每年回家,我爸都要給親戚送一份挺厚的年禮。
還要給大伯兩萬塊錢,說是奶奶平時的生活費。
就這,大伯還時不時地發藥費單子讓我們報銷。
今年更是獅子大開口。
他小兒子結婚,張口就問我爸借五十萬彩禮。
我說我爸這個錢要不回來了,他還不信。
我眼珠子一轉:「那今年回去,您也放出被裁員的消息,順便借點錢看看?」
1
年前半個月,大伯照例又給我爸打來電話。
「弟弟啊,你們什麼時候回來?」
「我跟你嫂子把你們的房子打掃過了,被子也換了新的,還買了幾頭羊等你們回來吃。」
大伯這麼熱情,我爸當然也很高興。
連連說不用,又跟我媽商量說:「大哥他們也不容易,買羊的錢我們出吧!」
我媽剛想要拒絕,但是看我爸那期待的眼神忍住了。
嘆了一口氣,點頭。
我爸今年五十五了,上個月剛辦完退休手續。
不過立即就被公司返聘回去,還加了工資。
每次回去大伯總是問我爸,工作不好乾吧?要是被公司裁了,到時候回來哥養你。
為了這句話,我爸每年的年禮送得極重。
只要我爸回家,所有的費用都是他出。
大伯說,當年都是他放棄讀書的機會,才讓我爸上的學。
奶奶也說我爸該對大伯好。
要不是我聽村裡老教師無意提起,說大伯當年壓根不是讀書的料,我差點就信了「是他放棄機會才讓我爸上學」這種話。
我把這事告訴我爸,他卻擺擺手:
「你大伯也是吃了沒文化的虧,再說了都是親兄弟沒必要那麼計較。」
我爸興沖沖地開始準備起了回老家的禮品。
奶奶腿不好,爸爸早就託人買了鹿茸和長白參片。
給幾個姑伯的煙酒是少不了的,還有各種海參滋補品。
大伯說今年冬天冷,我爸又一人給他們買了一件品牌的羽絨服。
回一趟家,不算給幾家孩子的壓歲錢,我們至少要花十萬。
就這,奶奶還時常在電話里訴苦,讓他多幫襯兄弟姐妹。
可還要怎麼幫呢?
這些年,我爸簡直成了整個家族的「錢包」。
大伯家兒子上學、蓋房、結婚,二伯家孩子找工作,小姑家的全套家具、孩子上網課的電腦……
全是我爸出的錢。
他年薪百萬是不假,但錢撒出去,只換來一張張不知滿足的臉。
尤其是大伯,這些年以奶奶看病、孩子讀書、家裡蓋房為由,從我爸這拿走了幾十萬。
現在,他家小兒子結婚,又來「借」十萬彩禮。
我說我爸這個錢要不回來了,他還不信。
望著我爸冥頑不靈的模樣,我不由得氣結。
明明是這些所謂的親戚趴在他身上吸血,他怎麼就看不明白呢?
偶然刷到一個視頻,講人如何「裝窮識親」。
我心中一動,拿著手機湊到我爸跟前,慫恿道:
「要不今年回去,您也放出被裁員的消息,順便借點錢看看?」
2
我爸不悅:「胡鬧!咱們家又不差錢,你這不是讓他們難做嗎?拆穿了我老臉往哪兒擱?」
我立刻激他:「您該不會是……怕真借不到,面子掛不住吧?」
「這樣,您贏了我壓歲錢全不要,再說服我媽補一份大禮!」
我爸詫異地望了我一眼,猶豫了。
每次我爸給親戚大肆採購,我媽雖然沒阻止,卻到底沒那麼高興。
我摟著我爸的肩,湊到他耳邊小聲說:「而且您偷偷抽煙的事,我也幫您瞞著。」
「你那些姑伯手頭也不寬裕,我都給了多少年錢了,你這一鬧,顯得我們像去逼債了。」
我爸溫聲解釋道:「好好的親戚,別因著這些小事生分了。」
我一聽也有道理,正可惜好好的主意不能施展,我爸話鋒一轉:
「借錢就沒必要了,不過裝窮可以。」
我一聽大喜,連忙點頭。
「可別忘了你答應的啊,你媽以後不高興了你得幫忙哄著,可不能再揭你爸的老底。」我爸不放心地補充道。
我一口答應下來。
既然要裝窮,那些高端禮品就不能拿了。
我給每家準備了一箱牛奶。
為了讓我爸心裡更踏實,我還給每個牛奶箱子裡塞了一萬塊現金。
他看見我考慮得周到,對這個計劃的最後一點牴觸也消失了。
樂呵呵地去打包那些他原本準備好的貴重禮品,等著回來再寄給他們。
看著我爸的背影,我不由得露出一抹同情的目光。
這些年,我爸那邊的親戚早被他養刁了胃口。
這次只提一箱牛奶上門,不把我們趕出來就不錯了。
我媽知道這個計劃後,更是積極響應。
從包包到衣裳,都換成了前兩年的舊款,首飾也一律換成素的銀飾。
我們相視一笑,連妝也不化了。
本來計劃是開家裡那輛舊車回去。
可我爸一聽就否決了:「開那破車?萬一路上拋錨怎麼辦?不行!」
車鑰匙在他手裡,我拗不過。
不過,車剛開進老家縣城,就「很不湊巧」地出了點小故障。
我轉身去租了輛漆面斑駁、四處漏風的麵包車。
當我們把它開進老宅院子時,大伯正站在門口。
他目光掃過車身,扯了扯嘴角:「喲,這是……換車了?」
「是換了一個,不過在路上出了點故障,我們又租了輛車。」
我爸據實以告。
大伯的眼神不動聲色地在我們身上打量了一圈,見我們穿得也不如平時鮮亮,眼神一閃才開口招呼我們進去坐。
「今年怎麼回來得這麼早?」
我爸剛要說話,我上前打斷:「這不是,我爸年齡大了,今年被裁員了……」
剩下的話我沒說,但是大伯似乎已經懂了。
他看看我們臉上的塵土,和車裡放著的寒酸禮品,撇了撇嘴,臉上的笑容淡了許多。
「這年齡大了就是這樣,那你們以後都回來住吧,我這房子大,夠住。」
我爸衝著我使眼色,意思是看吧,我哥才不會嫌貧愛富。
我回了一個別急。
3
果然飯桌上的菜就不如之前精緻了。
飯還沒吃完,大伯母就試探道:「老三,你們兩口子工作這些年,可攢下不少家底了吧?」
我媽放下碗,面露難色:「嫂子,我們家就一個人賺錢……」
「那不是還有小安嗎?」大伯母立刻截住話頭。
「他剛畢業,工作不好找,」我媽嘆了口氣,「不讓我們貼補就不錯了。」
大伯母差點在飯桌上笑出聲,又不知想到了什麼,臉色瞬間沉了下來。
大伯還不死心,把話挑得更明:「你們在那邊不是有房子,賣了總夠養老吧?」
「那怎麼行,小安到時候結婚還要住呢?」
我爸還沒說什麼,我媽先打斷了。
「城裡一個月水電物業都要錢,我們還想著以後回老家養老,給孩子減輕點負擔呢。」
大伯臉上的笑一下就沒了。
在探聽到裁員也沒有補償後,大伯清了清嗓子:「你這麼多年在外地也不容易,這次回家了就好好孝敬孝敬媽,我們都養了幾十年了,接下來就靠你了。」
「你們要是住我這呢,我就看在兄弟的面子上,少收點住宿費。」
「一個月給個三千就行,親兄弟明算帳嘛,我也是怕你們住得心裡不踏實。」
我爸聽到前面還笑著,後面就傻眼了。
他張了張嘴,像是不認識眼前這個大哥。
建這房子時,大伯說的是「兄弟不分家,一起建,你們回來也有個根」。
我爸二話沒說,掏了大頭,還包了所有裝修。
覺得這是給老家、給親情安了個窩。
這回倒好,成了他家的了。
「大哥,你不是說這房子有我們一半嗎?」
我爸當場就繃不住了,直接問道。
「我什麼時候說過?」大伯不承認。
「我是家裡的老大,建房子這些可都是我一個人辛辛苦苦跑了幾個月才完工,你倒是好意思開口。」
大伯母緊跟其後:「讓你們回來住兩天這房子就成你們的啦,還要不要臉?」
4
我爸斯文了這麼多年,還真罵不出什麼難聽的話。
關鍵時候奶奶站了出來:「志安啊,你別這麼說志剛,你們都是親兄弟,讓你弟弟住一住怎麼了。」
「媽……」
我爸感動得熱淚盈眶,當即接了奶奶回鎮上的旅館。
卻沒看見,奶奶偏頭跟身後的大伯對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。
鎮上最好的旅館一天也就八十塊錢,設施什麼的當然跟大城市沒法比。
我爸說明天就帶奶奶跟我們一起回去。
她不願意。
堅持要在老家祭完祖,給孩子們發壓歲錢。
我爸無奈,只能先在旅館住下。
晚上,奶奶背著我們,悄悄問我爸:「手上真沒錢了?」
「我可記得你那個工作好得很,不會這麼輕易就把你辭退了吧?」
我爸記著我的話,點點頭:「是辭退了,不過——」
我爸話還沒說完,就被我奶急吼吼地打斷:
「你都為他們乾了這麼多年了,就沒給點補償?你是不是不好意思,媽幫你去要。」
眼見我爸要穿幫說出來,我哥眼疾手快地拉住奶奶。
「奶,我爸都五十多了,下崗正常,干不動了人家可不是就不要了麼。」
「咱可不敢去鬧啊,那可是要被抓起來的。」
我奶被我哥這個高材生一嚇,打消了這個念頭。
但她卻不死心,把我爸的頭拉得更低了一點:「那你就沒有存點錢?」
我爸剛要點頭,被我哥狠狠地拽了一下。
看見我和我媽都瞪著他,我爸心虛地摸了摸鼻子:
「您也知道,我要養一家人花銷大,確實沒啥存款。」
「不過您兒子還能幹呢,到時候還能找別的工作。」
我爸怕我奶擔心,立即補充道。
奶奶聞言失望地瞟了我爸一眼。
「早就說你上學沒用!要是把當年那筆錢留家裡做生意,咱們早發達了!」
是的,當年我爸要上學,家裡一分錢不給。
他咬牙跟一個好心人乾了兩個月苦力,才攢夠學費。
我奶逼我爸把錢拿出來給家裡用,我爸不幹,賭咒發誓以後十倍奉還。
加上學校老師來勸,說「志安讀出來,能幫襯兄弟」,她才不情不願地鬆了口。
但代價是:斷絕生活費,外加一張我奶親手記的帳。
她把這些年我爸花的每一分錢,包括自己孕期吃的一個雞蛋都記在了上面,讓我爸還。
我爸是揣著這張「債單」去上的學。
他爭氣,考第一,勤工儉學,畢業後被那張帳單逼著,真還了十倍。
錢還清了,情分好像也還清了。
之後很多年,他回家都少。
關係的破冰,是在爺爺病重時。
我爸床前盡孝,獨自承擔所有費用。
爺爺臨走前拉著他的手說:「照顧好你媽。」
我爸應了這句話。
我奶奶也好像悔改了,當著面十分親熱的樣子。
很快就哄好了我爸。
以為她真的是後悔了。
這些年,他再忙也回來,給錢,送禮,掏心掏肺。
可奶奶對我們的親熱只浮於表面,只有我爸看不出來。
這不,奶奶又開始訴苦,說假牙不舒服,村裡人都裝了種植牙。
「就是貴,要十幾萬……」
說著,她聲音就哽咽了,「人家都說我養了個出息兒子,你要一說孩子肯定給裝,可我哪好意思開口啊!」
她哭著,邊拿手抹眼淚邊從指縫中偷看我爸的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