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戲太投入,我隨手把道具「終止妊娠同意書」塞進大衣口袋。
回家後,未公開戀愛關係的影帝男友翻大衣時摸到了那張紙。
他聲音啞得像含了沙:「什麼時候的事?」
我以為他問戲什麼時候殺青:
「就今天下午,很快的,沒啥感覺就結束了。」
影帝眼裡的光瞬間熄滅,跌坐在沙發上。
第二天我進組封閉拍攝。
出組後,聽說影帝推了所有通告。
在寺廟裡跪了整整四十九天,只為給一個未出世的孩子超度。
1
剛推開家門,我還沒來得及換鞋,沈墨白溫熱的吻就落了下來。
帶著淡淡的薄荷香,氣息滾燙,把我的腰扣得死緊。
要是擱平常,面對沈墨白的主動索吻,我高低得再戰三百回合。
但今天真不行。
我剛殺青,累了一個月,現在只想好好洗個澡。
「別鬧……」我偏過頭躲開他的唇,「老娘腰都要斷了,求放過。」
沈墨白動作一頓,眼底的風月旖旎瞬間變成了心疼。
「這麼累?」
「嗯呢。」
我一邊哼唧一邊把大衣脫下來,隨手往他懷裡一塞。
「掛一下,我去卸妝。」
我徑直往浴室走。
身後傳來衣料摩擦的窸窣聲。
家裡的衣物都是沈墨白負責清洗。
他熟練地幫我掛衣服,掏口袋。
浴室里水聲嘩嘩響起,我正倒出一泵卸妝油,揉搓著防水睫毛膏。
門外忽然傳來沈墨白的聲音。
很輕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「若寧,什麼時候的事?」
我閉著眼搓臉,滿臉油乎乎的。
以為他在問我什麼時候殺青。
「就今天下午,很快的,沒啥感覺就結束了。」
本以為殺青戲份很重,沒想到今天倒是拍得很順利,所以我才能早點回來。
「……疼嗎?」
聽見這話,我心裡暖了一下。
今天吊了一小時威亞。
說不疼是假的。
但是在劇組嘛,大家都敬業,喊疼多矯情。
於是我漫不經心地回道:
「還行吧,當時有點疼,不過現在早沒感覺了。」
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。
雨絲打在起霧的玻璃上,模糊了一室的暖光。
外面的空氣仿佛凝固了。
沈墨白聲音顫抖:
「……為什麼不告訴我?」
這男人,又不高興了。
不就是今天殺青沒提前跟他報備嗎?
我不以為意:
「這點小事叫你幹嘛?劇組那麼多人看著呢,你不怕戀情曝光?」
說完這句話,我關上了浴室的門。
悠悠哉哉地準備泡澡。
我剛躺進浴缸。
門外又響起了敲門聲。
「若寧?」
我撩了一把水:「又幹嘛?」
門外沉默了一秒。
「水溫別太高,對身體不好。還有……別泡太久,容易暈。」
「知道了知道了,你真是越來越嘮叨了。」
聽到我的埋怨,他沒再說話。
但我聽見了他打電話的聲音。
「……如果不小心著涼……需要備什麼藥……嗯,即使身體好也要注意的……」
我只當他是怕我著涼,例行打電話問家庭醫生。
卻沒看見門外,沈墨白掛了電話,把空調溫度默默調高了兩度。
2
洗完澡出來,沈墨白呆坐在沙發上,宛若石雕。
閱讀燈打下來,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
孤寂得像是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小孩。
沈墨白是個戲痴。
偶爾看劇本入戲了,沉浸在自己世界裡很正常。
我顧不上哄他,明天就要進組深山拍古裝戲,時間緊任務重。
擦頭髮的功夫,我把行李箱攤開。
開始收拾要帶的東西。
我一邊往箱子裡塞衣服,一邊在心裡盤算著明天幾點起。
沈墨白看著我忙忙碌碌。
好幾次欲言又止。
最後,在我準備蓋上箱子的時候,他按住了我的手。
「若寧。」
「明天必須去嗎?」
「你身體還沒恢復……」
我一臉莫名其妙:「我身體怎麼了,好得很,生龍活虎。」
「況且全劇組幾百號人等著開機呢,不去算違約,那得賠多少錢你知不知道?」
「違約金我給。」他脫口而出,「你在家靜養幾天,好不好?」
我皺起眉頭,不可思議地看著他。
「沈墨白,你今天怎麼了?」
「當初是誰跟我說,演員要有藝德,簽了合同就要履行?再說了,我身體那麼好,精力旺盛,哪那麼嬌氣還需要靜養?」
沈墨白臉色瞬間慘白,像是被我這句話扇了一耳光。
我沒看懂他的表情,只覺得這男人今天格外磨嘰,像個粘人的小孩。
我直起身,一邊扣箱子鎖扣:
「再說了,當初是你讓我專注事業的。怎麼,現在我稍有起色,你就要把我關在家裡當金絲雀了?」
這句話似乎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沈墨白踉蹌著後退了半步,跌坐在沙發上。
他看著我,眸光支離破碎。
「是……是我讓你專注事業的。」
他慘笑了一聲,聲音輕得像是在哭,「是我錯了。」
我背過身去推箱子,沒放在心上。
沒聽見他近乎呢喃的這句話。
3
洗完澡本來就很累了。
收拾完行李,我沾枕頭就睡。
但迷迷糊糊中,我聞到了沈墨白身上的薄荷香。
明天就要進組了,一去就是兩個月。
想想要分開那麼久,我不禁有點心痒痒。
我翻了個身,半夢半醒地鑽進他懷裡,手不老實地往他睡衣下擺里鑽。
「墨白……」
我聲音軟綿綿的,帶著囈語的嬌憨,仰起頭去尋他的唇。
下一秒,我整個人僵住了。
沈墨白居然推開了我。
動作雖輕,但拒絕的意味非常明顯。
他按住我亂動的手。
「別鬧,睡覺。」
我不滿地嘟囔,「明天就要走了,要一個多月見不著呢,你就這反應?」
按照往常,這男人早就把我吃干抹凈了,今天怎的這般坐懷不亂,像柳下惠似的?
他極其克制地往後退了退,拉過被子把我裹得嚴嚴實實,只露出一雙眼睛。
「聽話。」
黑夜中,他沉沉看著我。
「你身體還沒恢復好,別亂來。」
我皺起眉頭:
「我是有點累,但你居然拒絕我?」
「下次想讓我這麼主動,可不能了!」
「乖,別任性。」
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哀求。
我懷疑地看著他。
這男人今天實在不對勁。
行啊沈墨白,怕不是膩了。
「不想動拉倒!誰稀罕!」
我氣呼呼地翻了個身,背對著他,一把扯過被子蒙住頭。
「睡覺!別碰我!」
身後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。
4
那一夜,沈墨白徹夜未眠。
看著身側賭氣睡覺的岑若寧。
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,反覆揉搓捏扁。
他不敢閉眼。
一閉眼,就是那張皺巴巴的《終止妊娠同意書》。
他想起兩個月前的某個午後。
陽光很好,灑在她的臉上,連細小的絨毛都清晰可見。
她窩在他懷裡刷視頻。
忽然把手機舉到他面前。
螢幕里是個穿著粉裙子的小女孩。
岑若寧眼睛亮晶晶的。
「墨白你看!這也太可愛了吧!你說咱們以後的孩子會長得像誰?」
她仰起頭,滿眼都是對未來的憧憬。
「最好是輪廓像我,五官像你。」
沈墨白無奈地嘆了口氣。
他確實愛她。
正因為愛她,他比誰都清楚這個圈子的殘酷。
「若寧,你還年輕。」
「這個圈子對女演員很殘忍,黃金期就這麼幾年。一旦生了孩子,空白期一長,很容易被市場遺忘。」
「我不希望你將來後悔,為了做母親而放棄了閃閃發光的自己。」
他冷靜地分析利弊。
「你有靈氣,有天賦,不應該那麼早要孩子。」
「至於孩子……我們以後再說,好嗎?」
岑若寧眼裡的光明顯暗淡了一下。
是啊,他是影帝,他有大好前程,還沒準備好當爸爸吧。
想通後,她很快揚起笑臉。
「這麼認真做什麼,我只是隨口說說而已。」
現在回想起來,沈墨白痛苦地閉上眼,把臉埋進掌心。
他真該死啊。
如果那時候她其實已經懷孕了呢?
她看似隨口一問,是不是在試探他的態度?
她在等一個肯定的答案。
等他說「我好想和你有個寶寶」,或者「我也很期待,孩子肯定像你」。
可是他的態度,讓她明白了他並不那麼快想要孩子。
沈墨白不敢想,她是懷著怎樣的心情,一個人上了冰冷的手術台?
回來還要若無其事地說「很快的」、「沒感覺」。
他清楚她的脾氣。
她說得越輕鬆,心裡越是介意。
沈墨白心底的悔恨如燎原野火,將五臟六腑焚燒殆盡。
沈墨白看著熟睡中微微蹙眉的岑若寧。
他顫抖著伸出手,想摸摸她的臉,卻又在半空中停住,生怕驚擾了她的清夢。
最後,他也只能維持著那個僵硬的姿勢,虛虛地護著她的小腹。
即使那裡已經空空蕩蕩。
漫長得沒有盡頭的黑夜裡,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裡對自己判刑。
是他害死的。
是他親手害死了他們的孩子。
許久後,沈墨白坐了起來。
點開了只有幾個發小在的微信群。
【沈墨白:我的孩子沒了。】
短短几個字,像深水炸彈。
瞬間把夜貓子全炸了出來。
【蘇澤:臥槽?你別開這種玩笑,若寧懷孕了?】
【沈墨白:剛做的手術,昨天下午。】
群里死一般的寂靜,足足過了半分鐘。
才有人回話。
【蘇澤:罪過罪過!我上禮拜聚會還不小心在若寧旁邊抽煙了,我真該死啊,那可是我大侄子!】
【賀鳴:不是,這麼大的事,若寧不和你商量一下?】
【沈墨白:是我的問題,沒給夠她安全感。】
【賀鳴:你要真心裡過不去,去普陀山給孩子點盞長明燈吧,算是求個心裡安穩。】
沈墨白盯著長明燈三個字。
眼眶一陣酸脹。
他睡不著,一閉眼就是皺巴巴的同意書。
於是乾脆起身,收拾了點隨身物品。
吻了吻岑若寧的額頭。
連夜開車奔向普陀山。
山路蜿蜒,車燈劃破長夜,卻照不亮他心底那一寸荒原。
5
進組第三天,我感覺自己不像是來拍古裝戲的,倒像是來坐大牢的。
這部劇為了追求沉浸式古代體驗,導演一聲令下,沒收了所有演員的手機。
全封閉式管理,除了經紀人和助理偶爾能傳話,我們幾乎與世隔絕。
沒了手機也就罷了,最讓我崩潰的。
是沈墨白居然收買了我的助理小陳!
南方三十多度的高溫。
全劇組恨不得人手一杯冰美式。
只有我,被迫抱著一個巨大的粉色保溫杯,裡面是熱氣騰騰的紅糖姜棗茶。
「姐,趁熱喝,這是沈老師特意交代的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