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一起的第九年。
私人病房裡。
我看到了剛親昵完的顧川和沈晴。
顧川緊緊護住沈晴在身後。
「方黎,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。沈晴得了重病,時間不多了,她說我是她唯一的念想了。」
他求我再給他一個月的時間,然後和她兩清。
這次,我沒哭也沒鬧。
攥緊口袋裡的抑鬱診斷報告,點了點頭。
轉身,我預約了流產手術。
沈晴死不死的,我不關心。
我只知道——從今天起,我得好好活下去。
1
多可笑,我其實是順路來看望沈晴的。
上午在婚紗店挑頭紗時,我收到了她的簡訊。
【姐姐,我和阿川清清白白。不過,為了讓你放心,我離開了他工作的醫院,換去齊心醫院診療了。】
齊心醫院。
好巧,我的抗抑鬱藥一直在那取。
她繼續發著。
【真的抱歉,因為我讓你們感情出了問題。】
【下午三點,來看看我吧。我們聊聊,我真的想解開你和阿川之間的誤會。】
病房號彈出。
阿川……看著螢幕上的曖昧稱呼。
我心間一陣刺痛。
手往下滑,點開了和顧川的對話框。
密密麻麻地,都是我發給他的信息。
最新的一條,是我拍的兩件頭紗——
一個月後,我們就要舉辦婚禮了。
頭紗還沒選定下來。
本來說好一起來挑的。
如今,我一個人孤零零來了。
設計師看我猶豫,提示我。
「姑娘,你那個帥氣未婚夫怎麼沒一起來?上次看你們選婚紗,他眼光很不錯,一眼選出了最適合你的那套。頭紗的話,你自己拿不定主意,就拍給他看看?」
於是,我發了消息。
【阿川,你覺得哪條和主紗更搭配?】
發過去很久了。
依舊空蕩蕩的,沒有回覆。
因為那場鬧劇。
顧川已經整整一周沒和我說話了。
2
上周,沈晴生病,入住了顧川所在的醫院。
她發了條朋友圈。
照片上,一雙緊握在一起的手。
配文【大手握小手,他說不放開】。
那雙骨節分明的大手,化成灰我都認得。
是我的未婚夫顧川。
我發瘋一樣跑去醫院。
正好撞到顧川站在沈晴病床邊。
陽光下,沈晴羞赧地笑,抬手幫顧川扶正他胸前的醫生掛牌。
顧川輕輕摸了摸她的頭,眼神里儘是寵溺。
一舉一動,仿佛熱戀中的情侶一般。
我再也無法克制自己。
衝進去一把拉開了顧川。
動作間,不慎碰倒推車。
藥瓶七零八落地散在地。
飛濺的藥水弄髒了顧川的白大褂,也引來了病房裡其他人的注意。
顧川難以置信地看向我。
「方黎,你瘋了?」
過去我再怎麼鬧。
也只在他眼前,從沒當著外人。
可如今,我滿腦子都是那張照片——
顧川曾承諾過,這輩子只牽我的手。
可照片上,他和沈晴五指相扣,那樣緊密。
他還說,不放開。
同樣的誓言,可以說兩遍,是嗎?
我眼淚止不住往下流,大聲質問。
「顧川,你說過,這輩子只牽著我的手,現在,你和她說了一樣的話,這對嗎?」
顧川眉心微鎖,罕見地發了火。
「你胡說什麼?她是我的病人!」
醫患戀愛,是醫生的職業大忌。
可明明,他倆就是犯了忌諱了啊!
我顫手點開朋友圈,想找出那張照片。
卻發現已經被沈晴刪除。
病房裡其他醫護人員都朝顧川投去同情的目光。
在他們眼裡。
顧川年 少有為,是醫院最年輕的主治醫師。
前途光明,他怎麼可能拿職場前路開玩笑。
而且他平時為人溫文爾雅,待人接物彬彬有禮。
如今被逼到發火。
他們都不覺得會是他的錯。
我像個跳樑小丑般,無助地站在原地。
直到顧川把我轟了出去。
醫院門口,我等了很久。
我以為他會追出來。
可是沒有。
直到很晚,他才回到家,跟我說起這件事。
「黎黎,沈晴跟我說了,我也問清楚了,你誤會了。是她術前害怕,我安慰她,她心裡感激,就短暫地發了條朋友圈。這樣的事,你何必小題大做?」
我紅著眼:「她不知道你有未婚妻嗎?她發你拉她手的照片,小三當得這麼理直氣壯?」
顧川再次動怒。
「方黎,你是出現幻覺了嗎,怎麼汙衊人?沈晴說她只發了感謝的話,沒發照片!我和她只是醫患關係,不知道你所謂的拉手是怎麼回事。」
「我是醫生,你這樣在醫院鬧,是在拿我的前途開玩笑!」
我這才意識到。
沈晴那條朋友圈,大概是設置了僅我可見。
可那張拉手的照片,卻也實實在在無可辯駁。
被栽贓的屈辱感。
被戲耍的羞辱感。
被背叛的痛苦和不被深愛之人信任的絕望。
漸次湧來。
那一刻,我又被嚴重的焦灼感支配。
仿佛又置身大火。
3
因為沈晴的出現,我多年未出現的心理焦灼問題,早已捲土重來。
我和顧川家住在一片別墅區。
高中的時候,我家不慎發生火災,是顧川衝進火場將我救出。
當時,他無比鎮定地拉著我的手。
「別怕,跟緊,我牽著你。」
火災帶走了我的至親,也給我留下了陰影。
從此,一緊張或者焦慮。
我的身體就會被焦灼感支配。
我從小學畫。
在那之後,我無法再拿起畫筆。
因為沒有靈感,為了尋找最大的感官刺激,一桶又一桶的顏料,被我倒在地板上。
五顏六色的顏料,暈得地板一片狼藉。
顧川總會等我對著一地的斑駁發獃完。
去一點點擦拭乾凈,然後買新的顏料拎到畫室。
最嚴重的時候。
我趁他不在,拿裁紙刀割傷了自己。
血染透畫板。
向來情緒收斂的顧川落了淚。
他抱著我,一遍遍呼喚著我,讓我保持清醒。
他在醫院裡,整整守了我三天三夜。
也是從那時候開始,他決定學醫。
顧川是學霸,成績很好。
他本可以去最好的醫學院。
可為了我,他說打算考一家中流水平的醫科大學。
他鼓勵我:「黎黎,這家醫科大學旁邊的藝術學院收分不高,你之前基礎好,現在努力補一補,我們一起去,好嗎?」
那天,我哭了一夜。
我突然意識到,我若再不好起來,我如明星一般璀璨的少年,將會因我失去光芒。
於是,那天之後。
心理醫生給開的藥,我一把把往下吞。
我逼著自己握筆、畫畫。
畫不出來的時候。
也把自己困在畫室,一呆就是一整天。
慢慢的,我終於又能提起畫筆。
極致的陰鬱和枯竭後,是靈感的猛烈反撲。
出分後。
我收到頂級藝術學院的錄取通知書。
很巧,也正好在頂級醫學院的旁邊。
我告訴顧川。
考試那天,我畫的是烈焰中緊握的一雙手。
顧川正式向我告白,要我做他女朋友。
他鄭重承諾——說他此生,只會牽我一人的手。
……
我的青春。
里里外外,從上到下,都是顧川。
從那段難熬的時光走出後,我把最熱烈的愛都給了他。
他是醫學生,比我忙得多,經常熬夜。
我就每天風雨無阻,買好早餐在他樓下等他。
醫學讀書的時間久。
他畢業時候,我的個人畫室已經發展得如火如荼。
為慶祝他順利畢業。
我把我們的經歷畫成一幅幅作品。
舉辦了一場屬於我們的畫展。
畫展所得不菲的收入,被我悉數以顧川的名義,捐給了他想進的醫院。
過去的這些年。
我提筆記錄下我們走過的一輪又一輪四季。
一冊冊的漫畫日記,讓顧川愛不釋手。
……
顧川母親因生育他難產而死。
爸爸忙於生意,完全缺席他的成長。
顧川說我是他的醫生,治癒好了他與生俱來的孤獨。
我以為,這輩子我和顧川。
就像水和魚,又像紙與筆。
不會、也不可能分開。
可一年前。
他所在的科室來了個叫沈晴的實習生後。
一切都變了。
4
沈晴明艷活潑,和我是完全相反的兩個類型。
在發現和顧川畢業於同一所醫學院後。
她開始每天跟在他屁股後面問這問那。
後來發展成噓寒問暖。
一開始,我也沒想多。
畢竟我每次去找顧川。
沈晴都會甜甜地喊一聲嫂子來啦。
得知我也喜歡吃甜品後,她還主動加我微信。
分享好吃的甜品店給我。
第一次察覺不對。
是我看到了顧川手機上他和沈晴的聊天。
對話框里。
沈晴把顧川當成男朋友般撒嬌賣萌。
細小到家裡停電,都要告訴顧川說自己好怕。
一向高冷的顧川。
對她每句話,竟也都耐心回應。
她說感謝學長總吃她的剩菜剩飯。
我這才知道,他倆每天中午都喊上彼此吃飯。
她挑食,不吃香菜和洋蔥,總會丟給顧川。
顧川明明有潔癖,卻對她挑的東西來者不拒。
她一句怕走夜路。
每次她值夜班,顧川就會等她下班。
親自送她回住處。
……
那天,我拿著手機問顧川怎麼回事。
可面對我的質疑。
顧川只解釋說因為她是學妹多加照顧。
他跟我承諾,以後會保持距離。
可後來,他倆還是藕斷絲連。
一次又一次的爭吵後。
是我一次又一次地發現證據。
顧川的態度也從最開始的解釋。
變成說我多疑多思、無理取鬧。
「方黎,你怎麼又看我手機了?我還能有點個人空間嗎?你能不能找點事做,不要整天只盯著我?之前你從不這樣。」
「我是和沈晴是告白了,還是牽手了?都沒有。我們在一家醫院,低頭不見抬頭見,你難道要讓我當她死了?」
他改了手機密碼。
我的抑鬱復發後,他又開始拿我的病反問我。
「是不是沒按時吃藥,又情緒化了?」
半年前,沈晴終於實習期結束。
顧川也跟我求了婚。
我以為一切終於要回歸正軌。
後來,卻發現沈晴每周都去他科室送小禮物。
吃的、用的、玩的,辦公室里堆滿了她送的東西。
顧川的辦公室抽屜里,躺著一條心形定製項鍊。
項鍊的背面還刻了字,川&晴。
一周前,沈晴一句不舒服。
顧川就安排她插隊住院,親自給她看病。
……
拿他的前途開玩笑——
顧川的話迴蕩在耳畔,他指責得兇猛。
吵到最後,我無力地蜷縮進沙發里。
心如死灰,聲音很低。
「阿川,我們或許該分手了。」
顧川愣了。
默然一陣,過來將我扶起。
長嘆一口氣,抱我到臥室。
低頭吻了吻我的額頭,他聲音嘶啞。
「今天鬧成這樣,是不是累了?睡會吧。」
沈晴出現後,他很久沒這麼溫柔地對我了。
他給我倒了水,看著我吃下藥。
那雙我曾經無比依賴的手,輕輕貼上我臉龐,為我拭掉不停滾落的淚水。
我的確很累了。
情緒的大幅波動,早就超過了身體負荷。
極度疲憊下,我仿佛忘掉了所有爭吵。
昏昏沉沉間,快要睡著時。
顧川卻起身,說要回醫院加班。
「黎黎,醫院有患者說不舒服,我回去看看。」
哪個患者?我想都不用想,就知道是誰。
我苦笑著譏諷:「是和你最曖昧的患者嗎?」
同時,我點開朋友圈。
果然,沈晴又更新了。
【半夜不舒服,幸好我的騎士即將趕到】
聞言,顧川的腳步頓了頓。
剛才的溫情蕩然無存。
臨走前他冷笑一聲。
「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。」
「還有,提到分手,我勸你,別自不量力。方黎,這世上除了我,你還有誰。離開我,你怕會死。」
「我們馬上就要結婚了,但我還是要提醒你,這是最後一次任你胡鬧。好好反省吧。」
而後到現在,為了讓我反省。
他整整一周不回消息,更沒回家。
5
到了齊心醫院,我排隊取完化驗單。
手機震動。
沈晴不遺餘力,又發來消息。
【來吧,我會讓你知道,阿川真的很愛你。】
她拼了命地想讓我去。
我知道,這肯定又是她的圈套。
可我別無選擇。
我打顧川的電話,他拉黑了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