媽媽拍「女兒想要,女兒得到~」的視頻火了。
視頻里。
妹妹許下了一個又一個願望。
「最新款的手機。」
「二十三歲的第一個 LV。」
「屬於自己的一套房。」
媽媽挨個實現。
刷到視頻時,正在吃年夜飯。
媽媽發消息讓我去買單。
我正想說,這家店是我和朋友一起開的,不用買單。
到嘴的話拐了個彎:
「媽,要不你滿足我個願望吧?」
1
這是我們家第一次吃年夜飯。
往年,爸媽都忙。
今年媽媽好不容易決定,要在酒店請一次年夜飯。
從小我就羨慕別人家過年。
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熱熱鬧鬧的。
我中途去了趟廁所,媽媽的消息就彈了出來:
【記得買單,別人問起,就說是你妹妹買的單。】
媽媽這麼吩咐,我都已經習慣了。
去年爸爸生病、前年家裡裝修跑前跑後,明明都是我做的、我買的,最後好名聲都落在妹妹頭上。
媽媽總說:「你妹妹在體制內,咱們一家人不要計較那麼多。」
酒店是我和朋友一起開的。
不用買單。
我正想和媽媽說,卻刷到了媽媽發的視頻。
標題是:
女兒想要,女兒得到。
視頻里。
妹妹許下了一個又一個願望。
「最新款的手機。」
「二十三歲的第一個 LV。」
「屬於自己的一套房。」
媽媽在結尾都實現了。
博主特意在下面備註:
本視頻耗時三個月。
也就是說。
在這三個月里。
媽媽給妹妹換了新款手機,買了 LV 包包,還買了一套房。
好奇怪。
我們家不是普通的工薪家庭嗎?
哪來的那麼多錢啊?
手機和包我有印象。
閒聊時,妹妹說是自己男朋友買的。
那時我媽還嫌棄,說我什麼都不如妹妹。
「從小你就沒你妹乖巧懂事,長大了談男朋友也不如你妹妹。」
每次我想要反駁,媽媽便說自己就是開個玩笑。
「那麼較真幹什麼?」
像一拳打到了棉花上。
我也反思過,是不是真的太較真了?
媽媽按了呼叫鈴,我答應的話到嘴邊拐了個彎:
「媽,新年新開始,要不你滿足我一個願望吧?」
2
這一刻我還在自我安慰。
只要媽媽點頭應下,這件事我大可以當作從未知曉。
聽了我的話,媽媽的臉色瞬間變了。
皺起的眉頭,隱隱透露著不耐。
那瞬間。
我心裡最後一點僥倖,碎得徹底。
「你啊你,多大的人還撒嬌想要願望,也不嫌害臊。」
明明是開玩笑的語氣。
為什麼心卻一抽一抽地疼。
妹妹和我差了三歲,她許下的一個又一個願望都能被實現。
可輪到我,怎麼就成了害臊?
我咽下了喉間的酸澀。
不甘心想再問一遍。
對上媽媽不耐的眉眼,又把話咽了回去。
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:「媽,我開玩笑的。」
媽媽皺起的眉頭一點點舒展。
又小聲提醒我,別忘了買單。
「別說漏嘴了,大家都以為是你妹妹請客呢。」
媽媽,你實現了妹妹一個又一個願望,為什麼到了我這就吝嗇不已,哪怕只是嘴上敷衍我也不願意嗎?
媽媽還在低聲埋怨:
「真是的,早知道就不該叫她來,搞得大家都不開心……」
3
酒店太忙,服務員還沒來。
我再低頭。
視頻火了。
幾乎是一眨眼,點贊就破萬了。
媽媽拿起手機時身子故意側對著我。
我點開評論區。
網友都在羨慕,說想要一個同款神仙媽媽。
媽媽也在評論區更新了,一條接一條,像是要把多年的怨恨都發泄出來:
【其實我還有個大女兒。】
【只是我真的很不喜歡她,高中畢業就跟著男人去輟學打工,我的脊梁骨都要被人笑斷了。】
事實壓根不是這樣的。
當初是媽媽說家裡拿不出兩份學費,妹妹又哭著要上重點高中,我這才主動放棄了上大學的機會。
【還好二女兒乖巧懂事,她值得擁有最好的一切。】
【你們也別說我偏心,今天年夜飯非要我滿足她一個願望,多大的人了還和妹妹爭寵,你們說,這種女兒,我怎麼喜歡得起來?】
【要不是想讓她買單,這次年夜飯我壓根不想帶上她,成天耷拉個臉,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欠她的!】
一條條評論刷得飛快,底下的風向已經悄悄變了。
有人開始質疑:
【阿姨,話不能這麼說吧?你都滿足二女兒這些願望了,大女兒只是想要一個願望,我覺得不過分啊。】
【我算是看明白了,這分明就是偏心啊,大女兒好可憐。】
【視頻里的妹妹好眼熟,好像是我大學同學呢。】
【我感覺我也見過……】
評論太多,媽媽怕對妹妹造成不好的影響。
乾脆把視頻設成了私密。
我苦澀一笑,搶先把視頻保存了下來。
4
我端起面前的紅酒杯,喝了一大口。
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。
壓下喉頭泛起的酸澀。
算了。
我在心裡對自己說。
從小就是妹妹更受寵。
她嘴甜,會撒嬌。
我是姐姐,我該懂事,我該讓著她。
這些道理。
我對自己說了二十幾年。
「姐,你怎麼不吃啊?」妹妹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。
她眨著那雙和媽媽很像的眼睛沖我笑,「這可是媽媽特意給你點的。」
我低頭看著那盤油燜大蝦,紅亮誘人,香氣撲鼻。
記憶的碎片清晰浮現。
那年我七歲,妹妹四歲。
桌上有一盤和眼前一模一樣的油燜大蝦。
妹妹吵著要吃,媽媽笑眯眯地給她剝,一隻接一隻。
我看著眼饞,也伸出了手。
學著媽媽的樣子,笨拙地給自己剝蝦。
那是第一次吃蝦。
味道確實很好,我很快吃完。
沒人知道我對蝦過敏。
半夜,我開始渾身發癢,起紅疹,喘不上氣。
被送到醫院時,已經有些意識模糊。
搶救過後,媽媽坐在床邊,眼睛紅腫。
我以為她會後怕,會心疼。
可她開口的第一句話是:
「你怎麼那麼饞?妹妹吃就沒事,偏你要吃,還吃那麼多!差點嚇死我們知不知道?醫藥費多貴啊!」
爸爸在一旁嘆氣:「以後可不敢亂給她吃東西了。」
從那之後,我再也沒吃過蝦,反而因為妹妹喜歡,餐桌上隔三差五就會有蝦。
5
思緒從回憶中抽回,我輕輕笑了笑:
「我最近腸胃不太舒服,不敢吃太油膩的。」
妹妹「哦」了一聲,似乎有些失望:「那姐姐多吃點青菜。」
媽媽也接口:
「就是,蝦涼了也不好吃。婷婷你自己多吃點。」
看,多自然。
我的拒絕,沒有激起半點漣漪。
他們甚至沒有察覺,或者根本不在意。
這盤「特意」點的菜。
對我意味著什麼。
我嚼著嘴裡清淡的青菜,味同嚼蠟。
話題不知怎麼就轉到了往年的年夜飯上。
三姨抿了口酒,笑呵呵地看向我:
「說起來,阿晴今年總算來吃年夜飯了,前幾年都忙什麼呢?叫你也不來。」
叫我?
我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緊。
媽媽臉上的笑容有瞬間的不自然,隨即嗔怪地看了三姨一眼:
「她呀,以前不是忙工作就是有別的安排,喊都喊不動,今年好不容易有空了。」
爸爸也難得開口,語氣帶著點長輩的隨意:
「就是,以前家裡聚會總缺你一個,不像話。」
我慢慢抬起頭,看向媽媽。
她側著身,不自然地避開我的目光。
寒意一點點順著脊椎往上爬。
原來,這些年他們都有吃年夜飯嗎?
他們甚至,為我編織好了「缺席」的理由。
是我不來,是我忙,是我不像話。
而我竟傻傻地信了這麼多年,以為爸媽真的很忙,忙到除夕夜都沒有空。
「是嗎?」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,很輕,仿佛周遭的喧囂離我很遠,很遠。
「我還以為,我們家從沒吃年夜飯的習慣呢。」
6
媽媽的背影僵了一下。
其他親戚似乎也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氛,說笑的聲音低了下去。
媽媽轉過身,臉上重新堆起笑,但那笑意未達眼底:
「你這孩子,怎麼還較真起來了?反正今年來了就好,過去的事還提它幹什麼。」
妹妹放下湯勺,試圖敷衍過去:
「姐,今年好不容易團聚,就高高興興吃飯嘛,不說這些了。」
我放下筷子。
忽然覺得眼前的一切都荒謬至極,也虛假至極。
「媽,你不是說,每年除夕你和爸爸都忙,咱家從來不吃年夜飯嗎?」
「所以你們每年都吃年夜飯,卻從來沒叫過我對嗎?」
媽媽的臉一點點失去血色。
包廂里死一般寂靜。
所有親戚都屏住了呼吸。
爸爸重重放下酒杯,
沉聲道:「大過年的,說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幹什麼!還吃不吃飯了?」
二舅也開口打圓場,「你媽可能真是忘了,一家人哪有隔夜仇……」
我看向媽媽,她的嘴唇顫抖:「你……你非要在大過年的時候翻舊帳是不是?我生你養你,就換來你今天這樣當眾給我難堪?」
看,又是這樣。
當道理站不住腳時,就搬出養育之恩,就指責我不懂事、我讓她難堪。
那股從心底蔓延上來的疲憊,幾乎要將我淹沒。
我忽然連爭辯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我站起身,拿起椅背上的外套,
「我只是想知道,為什麼?」
我的目光掃過神色各異的親人,最後落在媽媽慘白而帶著怒氣的臉上。
「為什么妹妹的每一個願望,你都想方設法滿足。」
「為什麼你們連吃個年夜飯都要避著我?」
我的聲音控制不住地顫抖,又很快被我壓下去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