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假千金。
真千金回歸前一夜,我連夜刷了十幾篇真假千金文。
試圖找一套適合自己的假千金豪門生存攻略。
一番研究,我發現假千金要贏其實很簡單,核心秘訣就八個字:
人生如戲,全靠演技。
也就是說,我只要在見到她的第一秒眼含熱淚,哽咽出一句:
「對不起!我這就把位置還你!」
然後趕在臉上妝容哭花之前,懂事地轉身退場。
再美美等著全家人追出來挽留,就已經贏了一半。
為此,我特意化了個病態妝,臉色蒼白如紙,怎麼看怎麼惹人心疼。
又換掉了七厘米的高跟鞋,以免跑路時崴了腳。
走進顧家老宅時,真千金還沒到。
滿屋賓客齊刷刷望向我,眼神里寫滿了「資深吃瓜群眾坐等開席」的亢奮。
我二姑端著酒杯,像只常年深耕瓜田的猹,鬼鬼祟祟地挪到我身邊,眼裡閃爍著那種「大侄女你是不是快碎了」的興奮光芒:
「顧昭啊,你還好吧?」
她表情關切,眼睛卻恨不得直接貼我臉上,找點眼淚、找點裂痕。
意思是:「你快演。」
嗯,看來她也沒少看小說。
可我這個人,偏偏有個毛病。
一身反骨,還總愛在最不該發作的時候發作。
於是鬼使神差地,我扯出一個平靜的笑:
「挺好的,人多,熱鬧。」
二姑噎了一下,明顯沒接住這口戲。
露出一種「該配合你演出的我你視而不見」的失望,端著酒杯訕訕走了。
我環顧四周,發現不只是她。
周圍一圈人也都露出了一種期待落空的眼神。
這些人想看什麼,我太清楚了。
無非是流落在外的真千金吃盡苦頭歸來,萬千寵愛的假千金當場夢碎。
然後真假千金為了那點父愛母愛,或者某個沒什麼感情基礎的婚約對象。
在眾目睽睽之下扯頭花、比茶藝,哭得梨花帶雨的戲碼。
可問題是,我們家,從一開始就不符合「萬千寵愛」這個前提。
這個家裡,唯一給過我「萬千寵愛」的那位顧夫人,也就是我的生母,或者更準確地說是那位真千金的生母,早在十多年前就躺進墓地了。
她在我七歲那年去世。
之後不久,後媽沈茹就帶著只比我小不到一歲的弟弟顧承進了門。
而顧承,卻如假包換,是我父親顧懷遠的親兒子。
所以嚴格來說,我從小就是一個在後媽手底下討生活的人。
早早學會的,是在暗流涌動中捍衛自己的利益。
想到這裡,我忽然清醒過來。
我這二十多年來的人設,一直是冷硬驕橫、寸土不讓。
現在突然要演純潔柔弱小白花?
誰信?我自己第一個不信。
怕是眼淚還沒掉,自己先笑場。
於是,在一片意味深長的注視下,我若無其事地走向主桌左手第二個位置。
轉身,穩穩坐定。
這個位置,我從七歲坐到現在。
視野極佳,正對著大廳中央。
以前我一直認為我是為我媽坐著。
只要我坐在這裡。
沈茹只能坐第三。
顧承只能坐第四。
如今,卻被輕描淡寫地告知,這個位置,本不屬於我。
要說有點淡淡的憂傷,那是假的。
是很憂傷!非常憂傷!
2
真千金顧嘉,終於在千呼萬喚中登場。
她穿了一條剪裁合體的素色長裙,站在大廳中央,姿態略顯拘謹。
但血緣這東西,有時候確實很玄妙。
她明明素得像一碗白粥,可站在那裡,就給人一種「真的是她」的感覺。
「各位,這是顧嘉。」我名義上的父親顧懷遠站在她身旁,西裝筆挺,語氣鄭重,「我顧懷遠的親生女兒。」
沈茹站在另一側,旗袍穿得滴水不漏,笑得春風化雨:
「當年出了點小意外,好在,孩子總算回家了。」
她說「回家」兩個字的時候,特意往我這邊掃了一眼,意思很明顯:
「正主回來了,你個冒牌貨麻利退場。」
我晃了晃指尖的香檳,回她一個教科書級的標準微笑。
杯子裡細小的氣泡爭先恐後地往上躥,怎麼看怎麼像她此刻按捺不住的得意。
她那點心思,我再清楚不過。
顧嘉在她眼裡,就是一個等級拉滿、裝備全紫,但操作者卻是青銅的極品遊戲帳號。
好控制,好拿捏,最重要的是,非常適合拿來踢我出局。
她把顧嘉拉到我身邊,理由既合理又荒誕:「姐妹倆以後要好好相處。」
我聽完差點替她把後半句補出來:順便培養一下對立情緒,方便展開後續劇情。
顧嘉下意識看了我一眼,像是在確認我會不會當場開撕。
我沒動,甚至還體貼地朝她點了點頭。
她愣了一下,明顯鬆了口氣,回我一個生澀卻不失禮貌的笑。
我立馬看出來,她不是沈茹那一路的。
她沒想扯頭花,至少現在沒有。
我心裡頓時生出了點不合時宜的安心。
心想,那種狗血劇情,在我們家,不至於。
家大業大,多養一個女兒,又不會破產。
然而,下一秒,我的臉就被打得啪啪響。
酒杯「鐺!」地一聲砸在地上,格外清脆。
我偏過頭,看到香檳順著顧嘉的裙擺一路淌下去,淺色布料迅速洇深。
顧嘉猛地站起身,踉蹌著後退,眼圈瞬間紅了個徹底。
全場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我身上。
我僵在原地,腦子裡瘋狂回放剛才那個預判:
「我們家,不至於。」
不……至……於……
我緩緩抬頭,看向顧嘉。
她表情精準,情緒飽滿,那股局促不安拿捏得恰到好處,演技簡直和沈茹不相上下。
不是?
這不是我這個「惡毒假千金」的劇本嗎?
你怎麼還搶戲啊?
但沈茹顯然對這個劇本走向非常滿意。
她快步上前,一邊親手替顧嘉擦拭裙擺,一邊發出深明大義的輕嘆:
「嘉嘉肯定是太緊張了,第一次見這麼多長輩……」
隨即轉向我,聲音壓得剛好讓周圍一圈人聽清:
「昭昭,今天人多,你若是心裡不舒服,先回去休息吧。」
名義上是幫我解圍,實則直接坐實我欺負她。
顧嘉這時才急切地開口:「不是……是我自己不小心……」
她連連擺手,但話語裡的顫音和眼角的淚光,都在給我剛才的「欺凌」無聲蓋章。
我掃視一圈,發現所有人臉上都寫著「好戲終於開場了」的滿足。
仿佛下一秒,就要欣賞姐妹扯頭花的經典橋段。
笑死。
我顧昭這些年,要是連這種場面都兜不住,還混什麼混?
想看我飆戲?你們也配?
我抬起眼,黑鍋背得乾脆利落:「是我手滑,沒注意,抱歉。」
顧嘉這下徹底慌了,甚至帶上了點哭腔:「真的是我不小心……不關你的事!」
這一次,我看出來了,她不是在演,她是真的想幫我洗白。
然而越洗越黑。
周圍人的眼神愈發意味深長。
我仿佛已經看到了明天豪門圈的頭條:《假千金不甘失勢,真千金淚灑晚宴》。
3
「抱歉,我來遲了。」
就在黑鍋徹底焊死在我頭上的時候,我那名義上的弟弟,顧承出場了。
他西裝筆挺,精緻得連袖口折射的光都恰到好處,像剛從某個高端財經雜誌的封面裡走出來。
他徑直走向顧嘉,伸出手,笑得得體:「顧嘉姐姐,我是顧承。歡迎回家。」
「小承,這麼重要的場合,你怎麼才來?」沈茹立刻接話,語氣三分嗔怪,七分縱容。
「和凌睿那邊談點事,耽誤了。」顧承一邊說著,一邊看了我一眼。
那眼神別人不懂,我可太懂了。
那是剛剛贏下一局,迫不及待要來氣死我的得意。
這些年來,顧懷遠靠著對亡妻那點愧疚,把我往繼承人的方向培養。
導致我和顧承從小卷到大。
小時候捲成績,長大了卷業績,連頭髮絲兒都帶著 KPI 的味道。
顧懷遠樂見其成,硬生生把自己修煉成了一名頂級端水大師。
我這邊剛拿個獎,他立刻給顧承補一個。
我升一級,他馬上安排顧承對標項目。
就連前腳為我物色一個聯姻對象,後腳也要讓顧承去接觸傅氏集團那位備受寵愛的小公主。
主打誰也不能贏得太徹底,也不能輸得太難看。
凌瑞這個項目,我們拉鋸了整整半年。
從立項到摸清對方老總的脾性,各自帶著團隊熬過多少通宵,沒人比對方更清楚。
如今看來,塵埃落定。
他贏了。
果然,我那視利益為生命的父親,注意力瞬間從「女兒間的齟齬」跳到了「家族版圖」上。
「哦?談得怎麼樣?」顧懷遠的眼神比剛才認回親生女兒時還要亮。
顧承從容踱步到他身側,低聲說了幾句。
顧懷遠立刻點頭,讚許地拍了拍他的肩。
方才還在作壁上觀的幾位董事與元老,也頃刻間圍攏了過去。
晚宴的重心,就這樣從「真假千金之爭」無聲滑向「核心業務告捷」。
銜接得行雲流水。
顧承眾星捧月地站在人群中央,目光再次越過攢動的人影看向我。
眼裡寫滿了勝利者的悲憫。
我默默移開目光,自嘲地勾了勾唇角。
這種「解圍」,真他媽殺人誅心。
我當場就想掀桌子。
卻發現手下的桌子太沉,掀不動。
4
晚宴終於在言不由衷的寒暄中落幕。
我頭也不回往外走。
這座象徵著身份與束縛的半山老宅,不是逢年過節或者今日這般不得不來的場合。
顧家年輕一輩沒幾個人樂意長住。
穿過庭院,夜風裹著涼意撲面而來,吹散了那些虛偽的人情味。
我走出大門,剛拉開車門,旁邊那輛車的車燈突然亮了起來。
顧承降下車窗,偏頭看我:「一家團聚的大好日子,不留下增進下感情?」
我扶著車門,回他:「你怎麼不留?」
他低笑一聲:「我倒是想。可惜,還約了凌瑞大中華區的周總去喝一杯,聊聊後續。」
「後續」兩個字,被他咬得格外清晰。
夜風掠過,捲起一絲涼意。
我平靜地看了他兩秒。
然後,我擰開手裡喝過一口的礦泉水,徑直走到他駕駛室那一側。
瓶口微斜,我面無表情將水全部倒在他那身昂貴的定製西裝上。
顧承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濕了一大片的褲子,又抬頭看我,氣得發顫:
「顧昭!你瘋了!我好心替你解圍,你轉頭就把這招用我身上?」
我一個眼神沒給他,拉開自己的車門坐進去。
引擎轟鳴,車頭擦著他的車燈剮了出去,將他和整個老宅甩在身後。
手機在副駕座位上瘋狂震動,螢幕接二連三地亮起,全是顧承發來的語音。
我一句沒聽,單手扶著方向盤,拿起手機回他一句:
「顧承,別以為現在沒有血脈壓制,我就弄不了你。」
手機丟回原位,匯入車流,我覺得心情好多了。
5
第二天,我準時出現在公司。
從邁進大廳那一刻起,探尋、審視甚至帶著同情的目光,便如影隨形。
我視若無睹,踩著細高跟走得步步生風。
我很清楚,即便我是被調換的小孩,顧懷遠也不會立刻把我趕出公司,更不會收回給我的權限。
對他而言,留下我這個「假女兒」,是他身為上位者「重情重義」的最好註解。
一個連非親生女兒都能悉心培養、委以重任的男人。
在生意夥伴與公眾眼中,是信譽與胸懷的象徵。
真千金是血脈。
而假千金,是他的招牌。
然而,顧懷遠想要體面,沈茹卻偏要撕開我的體面。
臨近中午,沈茹拎著一個巨大的、花花綠綠的編織袋,大搖大擺地出現在了我辦公室門口。
那袋子廉價得有些刺眼,側邊的拉鏈還壞了一半。
裡面由於塞得太滿,露出半個灰撲撲的毛絨玩具。
那大概是我十幾歲時,在某個商場的娃娃機里抓到的戰利品。
在顧氏集團這棟裝潢考究,氣息冰冷的集團大樓里,這個蛇皮袋顯得十分突兀。
看起來滑稽又寒酸。
「昭昭啊……」
沈茹親熱地拉住我的手,嗓門大得恨不得整層樓都聽見:
「你這孩子,總也不回老宅住。我想著嘉嘉回來了,怕她不小心碰了你的東西,特意把你的東西給你送來。」
周圍人的眼神瞬間變了,來往的員工紛紛放慢腳步。
這正合了沈茹的心意。
她特意選在公司,選在人最多的時候,用一個破舊的編織袋,把我的驕傲當眾打包。
就是為了告訴所有人:顧昭,已經是被顧家剔除出去的垃圾了。
我低頭,看了看袋口那隻癟癟的玩具熊耳朵。
又抬眼,看向沈茹那張保養得毫無瑕疵的笑臉。
心底忽然升起一絲荒謬的佩服。
真有你的,沈茹。
昨晚顧承用利益捅我一刀,今天你就用尊嚴扇我一掌。
你們母子倆,還真是懂什麼叫分工協作。
我伸手,接過那個又沉又扎手的編織袋。
「沈阿姨費心了。」
我笑得甚至比她還要溫婉:
「這些舊東西,配不上用您那輛勞斯萊斯的後備箱,特地送過來。」
然後,我面無表情,把袋子拎進了辦公室。
6
門在身後合上。
隔絕了走廊里那些還沒散去的目光。
我把那個編織袋擱在地毯中央。
助理小林愣了一下,眼神在袋子和我的表情間游移。
我掃了一眼袋口溢出的內容:孩童時的玩具、過氣的手辦、早已不合身的公主裙……
都是些被時光遺忘的,早該被丟棄的舊物。
我正要開口讓小林把它拿走。
袋子深處一個硬邦邦的方形輪廓卻忽然闖進視線。
它被埋在雜物最底層,邊緣倔強地頂起那層塑料。
「那是什麼?」我指了指那處凸起。
小周立刻會意,蹲下身,小心地從一堆舊物里將它撈出來。
「顧總,是相冊。」
相冊?
我接過來,封面的質感熟悉又陌生。
翻開第一頁,我呼吸幾乎停住。
是我母親。
準確說,是那位已故的前任顧夫人,顧懷遠的原配,也是法律與情感上,我唯一的母親。
我不是她的親生女兒,她到死都不知道這個真相。
在我人生最初的七年里,她給了我毫無保留的母愛。
而這本相冊,幾乎完整封存了那七年。
裡面大部分是她與我的合影,也有少許所謂的「全家福」。
照片里的她,笑容明亮,眼神里是對女兒全然的愛。
我幾乎立刻就明白了。
沈茹,真是煞費苦心。
她算準了我會直接丟掉這個充滿羞辱意味的袋子。
所以才把這份真正重要的「舊物」,深埋在一堆「垃圾」的最底層,想讓我親手丟掉。
我一張張翻過去。
指尖撫過照片上她溫婉的眉眼。
心裡泛起細細密密的疼。
其實這兩天,我想得很清楚。
我現在是二十六歲,不是六歲。
我受過最好的教育,被最頂尖的資源一路打磨到今天。
即便我不再是顧氏的繼承人。
但我走過的路、讀過的書、操過的盤、許下的人情,以及在無數個深夜換來的同盟與信任……並不會瞬間失效。
離開顧家,天塌不下來。
只是……
我目光停在一張照片上。
她抱著年幼的我,笑得毫無防備。
我忽然想起顧嘉昨日在那偌大廳堂里,無法掩飾的拘謹與生澀。
還有她那張與照片中人依稀相似的眉眼。
覺得這一切,似乎不該這樣稀里糊塗地結束。
7
這幾天公司事情很多。
顧承那邊這幾天風生水起,據說和凌睿的合作推進得相當順利。
我這邊之前敲定的幾樁項目,也在按部就班地往前走。
其實站在公司的角度,沒有多少人真正關心血緣這種東西。
大家在意的,從來只是你能不能帶他們走到下一次成功里。
能不能升職、加薪、兌現預期。
至於豪門恩怨,不過是茶餘飯後的談資。
我照常開會,照常批項目,照常在該出現的場合出現。
看起來一切如常。
但是第三周的時候,我隱約感到了風雨欲來。
我發現,顧懷遠開始削我的權。
可似乎,也不是在為顧嘉鋪路。
於是我拿著整理好的材料,去找了顧懷遠。
8
我把那疊文件放在他桌上,推過去。
行政調整郵件、會議紀要截頁,以及部分法務授權變更說明。
他掃了一眼:「正常調整而已。」
他還是那副寬厚理性的樣子:「你最近可能有點太敏感了。」
我笑了一下,指著某一頁文件中的「過渡期」三個字:
「爸,我是你親手培養的。你覺得,這叫敏感,還是叫職業直覺?」
他沉默了片刻,靠回椅背,嘆了口氣:
「昭昭,我的意思是,公司的事情,你不用這麼辛苦。」
「無論發生什麼,顧家都會承認你。」
「你永遠是我的女兒,這一點,從來沒變過。」
我沒吭聲,等待著他的「但是」。
他接著說下去:
「這些年你為公司的付出,爸爸都看在眼裡。」
「我也不否認你的能力。」
「但是,繼承人這件事,你不用再想了。原因……你也知道。」
這句話,我早有心理準備,所以並不意外。
我淡淡地問了一句:「那顧嘉呢?」
「嘉嘉……」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選擇一個更溫和的說法:
「她不懂業務,也沒有受過系統的學習和磨練,不適合掌權。」
他說得很直接:
「顧氏真正的掌門人,只會是小承。」
「至於你和嘉嘉,我不會虧待你們任何一個,更不會厚此薄彼。」
「財產上,會給你們足夠的保障。」
「婚姻上,也會替你們提前把關。」
「該有的,一樣都不會少。」
他說完,用一種「我已經為你鋪好了後路,你該心存感激」的目光看著我。
好像在他眼裡,只要糖給得夠多,名分給得夠穩,我就該乖乖退場,跪謝隆恩。
可關鍵是,顧氏如今這赫赫聲名、滔天財富,至少有一半,根本不姓顧。
它屬於我名義上的母親,也就是顧嘉的生母,蘇棠。
顧家確實是百年家族。
老宅的磚瓦、祖譜的名字、宴席上的排位,都在無聲地證明這一點。
可百年,不等於它一直強盛。
在顧懷遠這一代之前,顧家已經明顯走在下坡路上。
產業老化、渠道陳舊、內部傾軋嚴重,看似底子厚,實則外強中乾。
顧氏真正迎來轉機,恰恰是在顧懷遠娶了蘇棠之後。
蘇棠出身於當年新崛起的實業世家,資本新貴。
她是獨生女,所以從一開始,就被當作繼承人培養。
財務、併購、渠道談判、資本運作,她可能比顧懷遠更懂怎麼玩。
那場婚姻,在外人眼裡是強強聯合。
實則是蘇棠帶著真金白銀和整套管理邏輯,幫顧懷遠打了一場徹底的翻盤仗。
顧懷遠靠著蘇家的人脈與資源,才斗贏了那些旁支,坐穩了位子。
顧氏也正是在那幾年才真正渡過難關。
從老派家族企業,轉型為擁有現代治理結構的集團公司。
只是後來,蘇棠病了。
再後來,她去世了。
往後的幾年,她的父母,也就是顧嘉的外公外婆,相繼離世。
顧懷遠盡了一個絕世好女婿的本分。
葬禮風光,餘事體面。
卻也在這一地唏噓中,神不知鬼不覺地完成了資產的大一統。
他將蘇家所有產業,全部併入顧氏,股權轉換、資產整合、品牌消化,步步為營。
等一切塵埃落定,顧氏已成了龐然大物。
而那些真正來自蘇棠的東西,只在集團歷史上留下了一個模糊而溫和的名字。
顧懷遠這些年能夠把我當作繼承人培養,顧家上下允許我坐第二把交椅。
皆是因為繞不開蘇系資產的陰影。
因此我很清楚。
他剛才的那套說辭,根本不是什麼父愛分配。
而是想把原本屬於蘇棠的東西,全部傳給沈茹的兒子。
而顧嘉,恐怕連自己母親留下了些什麼,都沒弄明白。
「所以……」我冷笑一聲,「你把她認回來,就為了把她嫁掉?」
「你這是什麼話,」顧懷遠顯然不滿意我這種說法,「無論她回不回來,她總是要結婚的。」
「結婚,跟繼承公司有什麼衝突?」我步步緊逼,「顧承也會結婚。」
「當然有!」他脫口而出,「這不一樣。」
話一出口,他立馬意識到自己說錯了。
如果他骨子裡認為女性的終點只是「嫁人」,那他這些年對我所謂的重點栽培和委以重任,就全成了一場虛偽的表演。
他從未想過讓我接班。
他只是在利用我這個好用的「工具」,去榨乾蘇棠留下的最後一點剩餘價值。
甚至在榨取我的同時,還要利用我這塊磨刀石,去磨練他心愛的兒子顧承。
我冷笑著戳穿他:「所以,你是怕有一天,顧家也會像當年的蘇家一樣,被人吃干抹凈?」
話音剛落,「啪」地一聲,一記耳光就落在我臉上。
我被扇得歪向一側,火辣辣的疼感瞬間席捲半邊臉頰。
顧懷遠胸口劇烈起伏著,他死死盯著我,像是在極力克制:
「我看顧總近來太累,情緒不穩定。公司的事情先放一放,休息一段時間吧。」
9
我強撐著回到辦公室,盯著桌上那本相冊看了很久。
直到窗外的霓虹映進來,把封面照得忽明忽暗,我才回過神。
「媽。」我對著那張照片,輕聲叫了一句。
一出口,我就知道自己要完。
眼眶瞬間酸得發脹,忍了又忍,眼淚還是砸在了手背上。
我放任自己抹了把臉,然後合上相冊,起身驅車回了老宅。
敲開顧嘉房門時,她正坐在那堆真絲堆砌出來的奢華里發獃。
「?」她有些意外地站起身,「有事嗎?」
「有。」我點頭,順手反鎖了房門。
顧嘉肉眼可見地繃緊了一瞬。
看著她這副如臨大敵的樣子,我突然覺得確實該反思一下自己的形象。
「你別緊張。」我在床對面的沙發上坐下。
她勉強笑了一下:「那天的事,我真的不是故意的,我酒量不太好……」
萬萬沒想到,她居然還在糾結那場拙劣的香檳事件。
「我知道。」我打斷她,把相冊遞到她面前,「這是你親生母親,她叫蘇棠,你看看。」
顧嘉愣了一瞬,隨即翻開。
不過幾頁,她的眼睛就紅了。
惹得我也有點想哭。
我穩了穩幾乎要破功的情緒:「給你看這個,不是為了炫耀我搶了你的母愛。我只是覺得,你該看看她。」
我盯著她柔和的眉眼:「我聽說你養父母都是小學教師,家裡就你一個孩子……」
我頓了頓,問得有些艱難:「他們……應該待你不錯?」
她點了點頭,眼神里流露出自然而溫暖的肯定。
「你親生母親是在我七歲那年去世的。」我將目光落回相冊,「半年後,沈茹進門,帶著只比我小一歲的顧承。」
顧嘉有些疑惑道:「他是……」
我淡淡一笑:「你爸的親兒子。你同父異母的弟弟。你細品。」
她果然細品了一番,然後低聲蹦出兩個字:「渣男。」
很好,我對她這個反應非常滿意。
「所以,」我直入主題,「我們不是對手,是盟友。」
「怎麼說?」她合上相冊,抬頭看我。
我發現她有個難得的優點,善於傾聽,不急著下結論,也不急著表態。
這是極好的城府,也是極佳的防禦。
為了達成共鳴,我換了一種她絕對能聽懂的說法:「真假千金文的鼻祖,《還珠格格》看過嗎?」
她點頭:「當然。」
「不說第三部啊,那部不算,就說前兩部。」我補充。
她頭點得更認真了,表示認可我的說法。
我看著她,很認真地說:「我,小燕子;你,紫薇。咱們共同的敵人是『皇后』,也就是沈茹。」
顧嘉明顯被我這個比喻逗樂了,笑出聲來:「那你想要做什麼?」
我深吸一口氣,目光灼灼地盯著她:「那天晚宴,我坐的那個位置,看見了嗎?」
她乖巧地勾了勾頭。
我趁熱打鐵:「我要你,坐穩它。」
我語氣鄭重得像是在託付江山。
然而,她沉默了片刻,卻說:「我不想要那個位置。」
她語出驚人,「我只想躺平。」
我:「?」
我陡然生出一種淡淡的無力感。
這種感覺,就像我為了這場權力之爭,熬夜寫了三萬字的宮斗劇本。
結果對手反手把劇本改成了《嚮往的生活》,還問我要不要一起剝玉米。
10
我盯著她看了兩秒,確認她不是開玩笑。
「躺平?」我重複了一遍。
她坦蕩得像一張白紙:「嗯。」
「你是說,在顧家這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躺平?」
「我跟你不一樣。」她解釋,「我對那些位置、股份、資本沒什麼興趣。」
「只要有錢,」她往真絲床靠上一倒,顯然是對我卸下了防備,「日子過得開心一點,不用上班,我就很滿足了。」
我哭笑不得,指了指宅子的另一個方向:「你知不知道沈茹現在在想什麼?她在想怎麼把你賣個好價錢,給顧承換項目!你在這種家裡躺平,你那是躺平嗎?你那是躺屍!」
顧嘉望著天花板,小聲嘟囔:「那你是沒上過班……我真的很不想上班!」
「……我沒上過班?」我氣得在屋裡來回踱步,「我每天開會到凌晨,回家還要看財報,連個戀愛都沒時間談,你說我沒上過班!」
她撇撇嘴,眼神多了一絲同情:「那我更不想坐那個位置了。」
我深吸一口氣:「行。那我問你。」
我在她面前停下,「那個位置你不坐,誰會坐?」
她認真想了想:「本來是你。不過現在……應該是顧承。」
頓了頓,她又補了一句:「抱歉啊。」
我啞口無言。
這到底是什麼野生小天使?
明明是我占據了她二十多年的人生,她卻在跟我道歉。
我內心十分感動,但這並不妨礙我對她展開第二輪「PUA」。
我沉下嗓音,打出感情牌:「顧嘉,那個位置,我一直是為你母親坐著的。」
接著,我把顧家那段靠吃蘇家絕戶起家的血淚資本史,一點點掰碎了講給她聽。
我講得慷慨激昂,聲淚俱下。
她聽得義憤填膺,似有所動。
我以為接下來她會熱血沸騰,咬著唇說:「我要奪回屬於我媽的東西!」
然而她只是用眼神告訴我:「臣妾做不到」。
「……算了,人各有志。」我無力地擺擺手,「如果你還是覺得拿點錢,回你原來的生活里追星、看演唱會、談談戀愛更好,我也支持。」
她聽到我說追星,立馬重新坐起來,眼睛亮了一下:「真的?」
「真的。」我點頭,目光卻敏銳地捕捉到她床頭上的一張明星簽名照。
「那你呢?」她突然問我,「你這麼拼,是想坐那個位置嗎?」
「以前是。」我坦誠道,「現在,我只是看不慣有人把好處都給別人,還一本正經地告訴我,不用努力,等著別人漏點給你就好。」
她沉默了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本舊相冊。
但她似乎刻意放過了那一瞬的觸動,只是重新抱緊相冊:
「這本相冊,可以留給我再看看嗎?」
「可以。」我依然盯著那張簽名照,扔出最後一句,「顧嘉,你嘗過權力的滋味嗎?」
她搖頭。
「權力這種東西,」我感嘆,「是男人最好的春藥,也是女人的。」
「上桌的快樂,你沒試過,不代表不該有。」我頓了頓,補上最後一刀:
「咱們女孩子,也該上桌。」
「這句話是小時候,我媽媽對我說的。」
「或者更準確地說――是你媽媽,對你說的。」
她正在消化這句話的時候,我走過去,拿起那張簽名照。
「你喜歡他?周亦安?」
「嗯嗯嗯!」她重重點頭,瞬間切回鮮活的粉絲模式,「你也知道他?」
「聽過。」我淡淡一笑,沒再多說,隨即轉身出了門。
下一秒,我掏出手機,熟練地撥通了閨蜜傅斯年的電話:
「半小時內,帶著你們公司那個叫周亦安的明星,出現在顧家老宅。」
「啊?」傅斯年明顯正混在哪個局上,背景音里的重金屬樂震得我耳膜疼。
她扯著嗓子喊:「顧昭,你瘋了吧?大半夜的,那可是周亦安,不是隨叫隨到的男模!」
我淡淡解釋:「我家那位真的大小姐,周亦安死忠粉。我準備跪舔一下。」
傅斯年反應了兩秒,笑得不行:「那行,那我也來跪舔一下。不過……你那個便宜弟弟不在吧?」
不在。
顧承跟我一樣,一般情況,不回老宅。
而傅斯年,正是顧懷遠欽點讓顧承去死磕的那位傅氏集團小公主。
她跟顧承,互相不對付。
11
半小時後,張揚的車燈刺破了老宅的死寂。
傅斯年不僅把周亦安帶來了,還十分盡職盡責地拎了兩袋燒烤和幾杯奶茶。
周亦安見到我,熟練地打了個招呼:「昭昭姐。」
我看了看他手中的奶茶:「勞駕,多提一會兒。」
周亦安:「……」
我掏出手機給顧嘉打電話,沒說別的,只讓她來我院子裡。
想了想,又在掛斷前補了一句:「你可以……適當收拾一下再過來。」
我發現人與人之間的磁場確實奇妙。
就像我第一次見她時並沒有預想中的排斥一樣。
她對我似乎也有一種近乎直覺的信任。
所以沒過幾分鐘,她就一路小跑著過來了。
大概是以為我又要找她密謀什麼「奪嫡大計」。
不過,她確實「適當收拾了一下」:在真絲睡衣外面隨意披了一件風衣,頭髮柔順地散在肩上,像只剛鑽出洞的小兔子。
然後,她一進庭院,就撞見周亦安那張常年霸占熱搜的臉。
我面色如常,把她拉到身邊:「介紹一下,這是顧嘉,顧氏真正的大小姐。」
周亦安立刻露出一個標準的營業微笑,遞過去一杯奶茶:「顧嘉……姐姐?」
顧嘉沉浸在「天降偶像」的震驚中,呆若木雞地立在原地,沒接。
我適時開口,語氣十分不負責:「拿著呀,你家『哥哥』親手買的,親手遞給你的奶茶。」
傅斯年也湊上來:「你就是顧嘉呀?需不需要讓亦安喂你喝?」
周亦安馬上側頭,給了傅斯年一個影帝級別的警告眼神。
傅斯年毫無收斂:「伺候正兒八經的顧家大小姐,我想我哥會同意的。」
周亦安:「……」
顧嘉:「???
」
她這才像是被戳到了什麼開關,伸手接過奶茶,看起來恍恍惚惚的。
我們四個人在院子裡的石桌旁坐下來。
庭院昏黃的燈光下,顧嘉拘束得連呼吸都小心翼翼,眼睛根本不敢往周亦安身上落。
反倒是周亦安一派隨和。
一邊給她遞燒烤,一邊隨口聊著拍戲時的趣事。
「你可以摸摸他的臉。」傅斯年在一旁攛掇,像個誘惑小紅帽的狼外婆,「手感真的不錯,畢竟一年在臉上砸幾百萬。」
顧嘉差點被奶茶嗆到,臉紅到了耳根子:「不不不,太冒犯了……」
周亦安卻主動側過臉,借著夜色半開玩笑地逗她:「不冒犯,我們三個,今晚都是來跪舔你的。」
顧嘉徹底宕機了。
她盯著周亦安近在咫尺的睫毛,「追星少女」的狂熱逐漸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大的荒誕。
似乎在那一刻,她才真正具象地感受到了「顧家大小姐」這五個字背後,到底意味著什麼樣的能量。
那不是真絲床單能給的舒適,也不是沈茹那幾句虛偽的關心能給的虛榮。
那是這個世界上少部分人才能擁有的資源。
它會因為你的意志而乖乖低頭,任你調遣。
燒烤吃完,送走兩尊大佛,我問她:「權力的滋味,如何?」
她低下頭,思考了很久,才開口:「我……再想想。」
「行。」我沒有逼她。
我打開微信對話框,發了一個名字和幾個網頁連結給她:恆蘇實業。
「這是蘇家當年的母公司,也是顧氏集團現在核心板塊的前身。你要是睡不著,可以上網看看,現在還能查到,再過幾年……」
我頓了頓,嘆了口氣:「其實網際網路也不一定有記憶。」
12
第二天,我被迫休假的消息,傳遍了整個集團。
公告寫得溫婉動聽,大意是「顧總近來身體抱恙,即日起休假調養」。
字字體面,句句周全。
公司內部群卻炸開了鍋。
我掃了一眼,連群消息都沒點開,直接關機,登上了飛往瑞士的航班。
舷窗外是翻滾的雲海,我的目的地是聖莫里茨。
這種時候留在國內,無非是等著看沈茹那張小人得志的臉,或者應付顧懷遠那些虛偽的關懷。
與其在那兒耗著,不如去滑場雪。
飛機落地,我重新開機,微信跳出來兩條新消息。
一條來自顧承,只發了一個:「?」
這條我沒看懂,也懶得琢磨。
另一條來自顧嘉,同樣只有一個字:「好。」
這條我看懂了。
上飛機前,我給她發了一句話:「如果這幾天有人想帶你去見什麼『世交家的兒子』,或者讓你簽什麼『代持協議』,你就說你身體不舒服,等我滑完雪回來再說。」
她回的,正是這一句。
看著這姐弟倆,我忍不住失笑。
還真不是一家人,不進一家門。
你們顧家人,都這麼說話?
13
聖莫里茨的陽光刺眼,卻很純粹。
冷冽的空氣讓我感覺到一種久違的清醒的自由。
我扶了扶護目鏡,身體微微前傾,將重心穩穩壓在雪板中央。
鋼邊切入雪面的聲音清脆利落。
風從耳畔掠過,裹挾著高海拔的凜冽,沉默地推著我向前。
時速衝破八十公里的俯衝,能讓人迅速忘掉所有恩怨與狗血。
那記火辣的耳光,那隻刺眼的編織袋,都被遠遠拋在身後的雪坡之上。
滑雪最迷人的地方在於,你必須不斷地面對「失控」的邊緣。
然後用核心力量把這種失控拽回到自己的節奏里。
就像我現在的人生。
而顧家就像這一地粉雪,看起來鬆軟誘人,實則暗藏冰層和亂石。
我曾以為那是顧懷遠對我的磨鍊,甚至是某種隱秘的偏愛,所以我甘之如飴,甚至引以為傲。
可現在顧懷遠卻說女人的終點只能在家相夫教子。
這是什麼鳥話?
男人女人,本質都是人。
是人,終點就應該是群山,是曠野,是這大千世界裡任何一個我想去,且能去的地方。
我俯衝而下,在一個巨大的跳躍點騰空,然後落地,收刃,順勢滑到坡底,穩穩剎車。
摘下頭盔,長發隨風散開,覺得自己從未如此瀟洒。
然而,這種靈魂出竅般的瀟洒,僅僅維持了一秒。
我看著手機螢幕上十幾通來自「顧懷遠」的未接來電,以及財務總監連發的那幾條快要溢出螢幕的焦急私信。
秒慫。
我握著手機,深吸了一口氣,顫巍巍地回撥了過去。
顧懷遠咆哮的聲音立刻傳來:「顧昭!半個公司的人都在找你簽那份凌瑞的授權,你居然敢不接電話?」
「你是在威脅我?是在報復我讓你停職?」
「我讓你回家反省,是讓你反思自己的態度,不是讓你在這兒耍大小姐脾氣!拿公司的事情當兒戲!」
我還沒來得及解釋,他啪地一聲掛了電話。
我僵在雪地里。
那該死的、犯賤的責任心瞬間蓋過了所有的委屈,迫使我立刻就想要回去。
凌瑞的合作是顧承在主導,具體進度我確實不清楚。
但項目推進到最後一步,那枚負責評估風險並最終落筆的簽章卻在我手裡。
即便我現在名義上在休假,但在法務與風控的底層系統里,我的權限尚未封印。
如果現在需要授信,那麼確實非我不可。
我心急如焚,準備先打電話給顧承問問具體情況。
結果一抬眼,一道人影自坡頂疾馳而下。
路線精準,姿態嫻熟,在我面前不到三米的地方驟然剎停,激起一陣巨大的雪霧。
那人慢條斯理地摘下頭盔,取下護目鏡,露出一張熟悉的臉。
那張臉,在聖莫里茨耀眼的陽光下,顯得格外欠揍。
……顧承?
14
他不是應該在國內為了凌瑞的項目急得跳腳嗎?
為什麼會出現在阿爾卑斯山的陽光里?
我火一下子就竄了上來,彎腰團了個雪球,狠狠砸過去。
「你特麼!凌瑞的項目在走,你還有閒心在這兒滑雪?!」
雪球在他昂貴的滑雪服胸口炸開,他像個沒事人一樣,挑了下眉:
「後面這些事情,按流程來,不需要我一直盯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