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死後,死對頭頻繁夢見我。
他去廟裡求助。
方丈問:「她又回來殺你了?」
他沉默,冷笑:「她回來騎我了。」
1.
床榻之上。
我看著死對頭那張熟睡的臉。
想起有人說過,這是一張迷死全京城的臉,可惜沒人敢對他下手。
我胡亂摸了一把。
把他驚醒了。
宋流景烏黑的瞳孔急速一縮,擒住了我亂動的手。
「還來?」
「能這樣嗎?」
他抬起手臂遮住眼睛,喉結微滾,暗罵一聲。
「來一次算我鬼迷心竅,一夜來七次算我什麼?」
「祝歲盈,想要什麼直說。」
沒等我回答,門外來了人。
「流景,你在同誰說話?」
他反手扯下羅帳,熟稔地將我擋在裡頭。
來人是他大哥,眉頭蹙起:
「你又看見她了?」
「你那不是做夢,而是癔症。她已經死了三年了。」
他大哥遞給他湯藥,「喝了。」
宋流景接過,喝光,笑著說:
「哥,別用這種看鰥夫的眼神看我啊。」
「她死了最開心的應當是我。」
大哥深看了他一眼,嘆了口氣離開。
可人剛走,宋流景斂起笑。
點了幾個穴位,把湯藥全吐了出來。
「你為什麼要喝藥?」我問他。
他雙手撐著案台,看向床上的我。
他沒回答,而是走過來半跪在我身邊,替我穿好襪子。
穿到一半,他手一頓。
他意識到這是夫君才會對自己夫人做的行為。
他卻做得那麼順手。
「是啊,為什麼呢?」
他的嗓音低沉乾淨,聽不出情緒。
「旁人都看不見你,為什麼我會?」
說著這樣的話,卻沒鬆開箍緊我腳踝的手。
他說:「總夢見別人夫人,也不是個事啊。」
我眨巴眼睛。
難得看他狂得不可一世的臉上,有這樣的神情。
若是讓他知道其實我沒死,不得殺了我滅口。
2.
上一世的這個時候,我嫁了人。
也確實死了。
我一生做錯了兩件事。
一是不做女官,收斂鋒芒。
二是聽了家裡的話,嫁給國公府長公子。
長公子矜貴清冷,高高在上。
沒見他愛過誰。
即便我從小與他有婚約,即便我將偌大的國公府管得井井有條,早早落下病根。
我也不是那個例外。
直到他因黨爭入獄的那三年,無人信他。
我為他奔走,連他的舊友都勸我:
「懷著身子的人哪能這樣折騰?」
後來,他案翻罪滌,官復原職。
他出獄,我去接。
那天京城暴雪,我撐著傘,跟在他身後一步一個腳印。
他轉過身,接過傘,牽住我的手。
我一愣,想躲。
卻被他攥緊。
我說:
「唐階,沒什麼人對我好過。」
「你做什麼我皆易當真,你不要騙我。」
他說:「嗯,不騙你。」
那是我和他關係最好的一年,他帶我去坐春天的搖櫓船。
水波晃動,我有些緊張。
他冷淡的眼眸斜看過來,壞心眼地晃了晃船槳。
船身劇烈搖晃。
「啊!」
我跳起來,摟住他的脖頸。
他勾唇一笑,「你勒得為夫喘不過……」
話到一半,他倏然沒了聲,看著我的臉怔住。
「對不起,」我連忙鬆手,「是我勒疼你了嗎?」
他別過眼,渾身散發著難以接近的低沉。
像我剛嫁給他那會兒。
他鬆開抱著我的手,「下去吧。」
沒等我坐穩,他便滑動船槳。
我無措地抓著船身兩邊。
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。
「我們要回府了嗎?」
這次出來是我求了好久,他才答應的。
他說:「既然你怕,便不坐船了。」
「我也沒有很害怕,只是被嚇到……」
我話未言盡,卻已經意識到了。
五歲父母雙亡,孤身坐船來京城投奔祖父家的我怎麼會害怕?
真正害怕坐船的人,是養在深閨的貴女。
我的堂妹祝寶珍。
唐階保護了很多年,卻早死的人。
他在很早之前,早到他們彼此兩小無猜的時候,就偷偷帶她來坐過船了。
「唐階,」我垂下頭問他,「你是把我錯認成誰了嗎?」
出嫁前我上山祈福,祝寶珍非要跟著。
她說:「我也盼著姐姐成婚後一切順遂。」
可我閉眼求神,再睜眼時她便跳下山崖。
與唐階兩小無猜的是她,與唐階有婚約的是我。
所有人都說,她一片痴心,我不該帶她上山。
是我害死了她。
可我從小被教著,寄人籬下,寶珍要的我都得順從她。
洞房花燭那晚,唐階說他知道婚約是長輩訂下的,寶珍的死與我無關。
但如今他不讓我提她。
那日下船之後,唐階再沒帶我出過門。
我生了一場大病,他也不來看我。
直到聽說我把藥全吐了,他才來了。
「非得這樣?」
他站著,冷著臉。
大夫擦了擦汗,忙回答他:「不是夫人不吃藥,是實在身體受不住藥性。」
唐階接過藥湯,要喂我。
我躲開,抬手要自己喝藥。
可他不讓。
掐著我的臉頰,不讓我躲他。
像無數次床榻之上,他不看我的臉,可當我真的不看他時,他卻非要我只能看著他。
讓人分不清無情還是有情。
我也分不清是被掐疼了,還是藥太苦了,剛想開口說話,眼淚就掉下來。
我說:「唐階,如果當初死的人是我,你會不會――」
他笑了笑。
笑得十足冷情,我第一次真實地直面他沒有偽裝的恨意。
他恨自己,也恨我。
他比誰都想要祝寶珍能回來。
他說:
「像你這麼惜命的人,捨得死嗎?」
「得到我,不就是你處心積慮的結果嗎?」
他看著我的眼淚,最終還是鬆開了手。
目光卻停留在我的臉頰被他掐紅的那一處。
我的婢女氣急闖了進來:
「我家姑娘惜命!」
「那是誰捨命陪大人你入獄那三年?」
「若不是當初小產落下的病,何以如今一場風寒要了半條命?」
唐階眼底一抹不忍與驚心,可很快便輕淺地湮滅了。
他說,明年春天再陪我坐船。
可惜,我沒熬到那年春天就死了。
祝寶珍卻如他所願,活了回來。
她墜下斷崖,被山民所救,如今大好了。
祝寶珍哭倒在唐階懷裡,說著:
「姐姐死了,我可如何是好?」
唐階摸著她的頭髮說:「你還有我。」
後來,祝寶珍來過我墓前。
她說,當年我最敬重的祖父早已料到,唐階入內閣前必有牢獄之災。
過的都是要命的日子。
祝寶珍是不能過苦日子的。
於是她假死數年,等到了唐階位極人臣,前途一片光明。
等到了人人都贊她命好的這一年。
「姐姐,你可知被人愛著是何等滋味?」
「你不知道吧,這一輩子都沒有過,多可憐。」
這是祝寶珍上一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。
3.
再睜眼時,我重生回到了尚在議親這天。
隔著屏風,人影綽綽。
可唐階清貴出眾的模樣,一眼便能認出。
祝寶珍站在我身側,語氣柔弱:
「姐姐,他偏要來退婚,可我哪能搶了姐姐的好姻緣?」
上一世我便是被她這些話騙了。
我剛想說些什麼,那頭傳來唐階的聲音。
他說,他今日前來,是來確保我不會退婚的。
祝寶珍臉色一變,攥緊手絹。
卻又聽唐階說:「成婚三年後,我再迎寶珍為平妻。」
他的目光投來,燭光模糊了他的面容,分不清他是在看誰。
我當即明了。
他也重生了。
捨不得寶珍陪他受苦,卻仍不肯放過我。
唐階離開時,祖父要我去相送。
雨霧蒙蒙。
上一世的我滿心歡喜地遞給他傘。
可如今,我遙遙看著,轉身就走。
「姑娘,」婢女說,「他還在看你。」
唐階獨自站在雨中,有些失神,可很快便有人為他撐傘。
我去了祖父的書房。
借著婚約的由頭,讓祖父送我入宮學。
原本這機會是落到祝寶珍頭上的。
她怕苦不肯去。
我不怕。
我心中只有一個念頭:
他爹的。
我要做女官!
能當多大官就往死里干!
唐階重生了,他便會提前布局,改變自己入獄的命運。
那之後就再無扳倒他的可能。
所以我要當大官,趕在他反應過來之前,讓他光明的前途胎死腹中。
4.
我卯足了勁讀書。
三年後,宮學先生拿起我的策論,都不禁感嘆:
「這樣好的文章,我只見過兩回。」
另一回,是宋流景寫的。
他在南邊,我在北頭。
相隔十萬八千里。
宮學先生助我用了化名,參加鄉試。
我和宋流景鄉試成績不分上下,聞名九州。
貢院前擠滿了人。
宋流景不知何時起,養成了放榜先看我名字的壞習慣。
又過了三年。
殿試在即,他自南北上。
京城相逢,他帶著一幫江東的兄弟姐妹,要和我干一架。
他寫信給我:
【你我城北驛站,不見不散。】
那字寫得認真漂亮,我家婢女看了幾遍,撓頭說了句:
「姑娘,這下戰書寫得像要私奔。」
我是一個人去的。
江岸長街,春分剛過。
江東來的人氣勢兇猛,為首的宋流景策馬而來,少年肆意。
我慢悠悠地看著。
心想,這樣張揚的臉。
難怪他一來,就沒人再說唐階長得俊美了。
「大老爺們坐什麼馬車!」
他兄弟端起干架的氣勢,朝我喊,「你是病秧子嗎?」
我掀簾下了馬車。
那兄弟瞪圓了眼睛,跑回宋流景身邊。
一群人嘰里咕嚕地大聲耳語。
宋流景湊在他耳邊說一句,那兄弟就大著嗓門說:
「啊!你說她怎麼長得那麼水靈?」
「啊!你說她那麼水靈你下不去手?」
「啊!你說她那麼水靈該死的人是你?」
「啊!你說――什麼叫我別全說出來,哦哦,我嗓門太大了。」
那大兄弟被宋流景一腳踹進江里。
那夜,他們請我去京城最好的酒樓吃席。
他的姐妹牽著我的手,恨不得把兜里的珠寶玉石全掏給我。
氣氛熱鬧,觥籌交錯。
晃晃燭光打在宋流景的臉上,他一直在看我。
我主動過去舉起杯盞。
他與我派系不同,彼此都清楚這頓宴席過後,再見便是朝中政敵。
他起身,幽黑深邃的眼睛看著我。
我以為他要說些什麼場面話。
結果他問我:
「姑娘,有婚約嗎?」
旁人回答他:「人家自小有婚約。」
宴席散去,我上馬車前,回頭與身後人道別。
宋流景正隨著人群,從酒樓木質的樓梯,散漫地往下走。
他察覺我的目光。
站定,與我互望。
春夜溶溶,燭影搖晃。
上一世我為了唐階跪過好多回府門,求過很多人。
只有宋流景與我素未謀面,卻給我開了門。
救了小產血崩的我一命。
我沒能和他道上一聲謝,他便遠赴塞北,此生再未相見。
他並不知道。
這一世,能有這一頓宴席。
得以見他一面,是我一步步科考出來的。
回到祖父府上,我迎面撞見了祝寶珍,和她身後的唐階。
他們傍晚偷偷去坐船了。
祝寶珍臉上有些窘迫難堪,還有些隱忍已久的快意。
她說:
「是我央求唐哥哥陪我去的,姐姐莫要怪他。」
「若你想去,明日我們帶上你便是了。」
我沒搭理她,轉身就走。
倒是唐階追了上來,攔住我的去路。
他問我:
「你不想去?」
我反問他:「我為何要去?」
他下頜繃緊:「你不是一直都想去?」
我冷笑一聲。
原來上一世他清清楚楚我的心意。
看著我的反應,唐階愈發篤定我是在置氣。
他眼眸微冷,說道:
「若你想以此考量你在我心中的分量,未免有些高估自己了。」
「我隨時都能與你退婚。」
他說著,語氣卻有些緩和,「可你離了我,又能做些什麼呢?」
我垂眼又抬眸,乖巧地輕嘆一聲:
「是啊。」
離了我,還有誰這麼精心策劃你倆的死期呢。
那日之後,我中了殿試第一。
早了唐階三年,入朝為官。
5.
這三年,我步步高升。
卻屢次與宋流景政見相左,喜提入獄。
白天剛進去,夜裡宋流景就去獄中撈我。
我氣憤:「士可殺不可辱!」
宋流景笑得吊兒郎當。
「大人,不必言謝。」
一旁的獄卒都忍不住說一聲:
「兩位大人真是惺惺相惜。」
直到第四年春天,唐階科舉高中,入朝為官。
我再沒露過面。
宋流景在離我平日辦公的案台不遠處,翻了一下午的書。
身旁的小吏忍不住問他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