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從小對陽光過敏。
為了我,家裡掛上厚重的窗簾,再也沒拉開過,一家人在黑暗中生活了十幾年。
後來,爸媽發現我是假女兒,找回了活潑健康的真千金。
可他們非但沒有放棄我,還對真千金說:
「媛媛是我們養了十幾年的女兒,就是你的妹妹,她身體不好,你作為姐姐要多照顧她。」
爸媽生怕我受到一點傷害,合作方只是恭維了爸爸一句:
「還是陸總的親生女兒有您的風姿,不像那個假貨病秧子……」
爸爸當場暴怒,直接撕毀了合同,讓對方公司差點破產。
直到今年大年初一,姐姐將窗簾挑開一點縫隙,說了一句:
「今天是新年第一天,天氣真好啊。」
我往後退了兩步,避開直射進來的陽光,小心翼翼地提議:
「今天你們出去玩吧,我一個人在家也可以的。」
可媽媽以為我在說反話鬧脾氣,突然瘋了似的搖晃著我的肩膀:
「還不夠嗎?!我們一家為了你像老鼠一樣生活了十幾年,你還要怎麼樣?說到底,悠悠才是我們的親女兒!為了你這個假貨做到這個地步,還不夠嗎?」
說完,他們一家三口摔門離開,朝著陽光走去。
門砰地一聲關上,我在黑暗裡落下兩行淚水。
他們不知道,找回真千金的時候,親子鑑定的樣本被我調換了。
對不起,我想,我該還你們一個正常的家了。
……
回到自己的房間,我輕輕掀開厚重的窗簾。
姐姐說得對,天氣確實很好。
陽光溫暖、耀眼,閃著讓我羨慕的金色。
可落在我身上,就變成了刺痛和灼熱。
就像我這些年帶給這個家的。
手背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泛起一片紅,針扎般的刺癢從毛孔里鑽出來,細密的痛感蔓延開來。
我想用手去抓,又生生忍住。
我一歲時就確診了罕見的陽光過敏症,而且極其嚴重。
醫生再三叮囑,陽光對我來說,就是致命的毒藥。
父母視我為珍寶,將別墅打造成安全屋。
所有窗戶都裝上三層遮光簾,外層是厚重的絲絨,中間是特製金屬膜,裡層是密實的黑棉布。
只要我在的地方,就看不到一絲陽光。
我僅有的幾次出門,得穿連體的防護服包裹全身。
走路笨拙,呼吸悶熱,像套在一個人形棺材裡。
最長不能超過二十分鐘,爸爸會盯著表讀秒。
甚至為了避免我心裡難受,家裡從不買向日葵圖案的東西,就連電視出現沙灘沐浴陽光的鏡頭都要立刻換台。
更不准提「陽光」這個詞。
姐姐剛被認回家的時候,就因為說錯一句話,在四十多度的盛夏被罰跪在太陽下整整三小時,直到中暑暈厥。
我真對不起她。
要不是我,姐姐根本不用經歷這些。
我是個見不得光的人,一輩子只配呆在黑暗裡。
手背的紅斑上開始浮現細小的水泡,更痛了。
窗外忽然炸響了煙花。
陽光和煙花混在一起,刺得我眼睛難受,流下一滴生理性的淚水。
真熱鬧呀,這個新年。
我低頭看著手背,皮膚在不受控制地燒灼,甚至開始腫脹起來。
我嘆了口氣。
還是不要死在家裡好了。
要給他們留一個乾乾淨淨,充滿陽光的家。
我費力地拉開房間裡所有的窗簾,讓陽光占據整個臥室。
而後打開臥室的門,向樓下走去。
在樓梯口時,我聽見保姆王媽在樓下打電話。
「是啊,把自己關在房間,鬧脾氣呢。」
聽筒那頭隱約傳來我媽拔高的嗓音。
王媽「嗯嗯」兩聲,附和著:
「知道了太太,大過年的確實晦氣,不管她。」
王媽掛了電話,自言自語:
「親女兒都找回來了,還留著這個累贅幹什麼?看著就煩人!要不是工資給得高,誰樂意伺候這種怪胎。」
我站在樓梯的拐角處,愣在原地。
原來,所有人都討厭我。
又過了一會兒,王媽也出門了,這個點,大概是去買菜。
挺好的。
只剩我一個人了。
我在黑暗中一步步走下樓梯,然後一個一個地,拉開了家裡所有的窗簾。
陽光灑滿了整棟屋子。
這個家,從來沒有這麼亮過。
最後,我推開了大門。
裸露的皮膚瞬間燒灼般刺痛,像被無數根滾燙的針同時扎透。
視線開始模糊,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來,不知道是因為光,還是別的什麼。
我呼吸有些急促,搖搖晃晃地往前走。
很痛很難受,但我沒有停下來。
一步又一步,只想著走遠一點,再遠一點。
他們應該會高興的吧。
……
喉嚨開始腫脹,窒息感一點一點放大,我感覺自己快要說不出話了。
我忽然很想念爸爸媽媽。
生命的最後一刻,我想聽聽他們的聲音。
於是我摸出手機,撥了電話。
先打給媽媽。
鈴聲唱完一整遍,自動掛斷,她沒接我的電話。
再打給爸爸。
忙音,短促地響了幾聲,也被掐斷了。
最後打給姐姐。
這次通了。
那邊傳來喜氣洋洋的賀歲音樂。
笑鬧聲和孩子們的尖叫聲混在一起,模糊又熱鬧。
我壓抑著喉嚨里火燒火燎的痛感,啞著聲音艱難說話:
「姐姐,你們要玩得開心……以後,也要一直開心。」
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。
姐姐似乎愣了一下:
「媛媛,你的聲音……」
可她的話還沒說完,手機被媽媽奪了過去。
「我們就出來透口氣玩一天,你也要作要鬧要纏著!十幾年了,就不能消停一天嗎?」
媽媽的聲音尖銳又煩躁。
我搖著頭,想說不是的,但喉頭和心口都堵得厲害,已經發不出一丁點聲音。
意識開始模糊,聽筒里又傳來爸爸的罵聲:
「你在家好好反省!等知道錯了,我們回去給你帶點吃的!」
媽媽不耐煩的聲音從一旁傳來:
「帶什麼帶!誰也不許帶!哪天少了她吃的,就要給她點教訓,才知道好歹!」
我用盡最後的力氣動了動嘴唇,卻只落下一滴淚。
對不起,不用了。
再也不用了。
後面的話已經聽不清了,因為手機從手裡滑落,滾到了一旁的湖水中,濺起一圈小小的漣漪。
一會兒就沒了。
我的生命也結束在這個新年。
我倒在潮濕的泥地上,身上很痛,但嘴角勾起一絲笑。
這裡應該離家夠遠了,我想。
爸媽再也不會因為有一個病秧子女兒被人說閒話了。
姐姐也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,不用被迫和我一起呆在黑暗裡。
不用伺候我這個怪胎,王媽的工作也會輕鬆很多。
所有人都會因為我的離開過得更好。
其實我早就知道,當初的真假千金事件是個烏龍。
五歲的時候,姐姐被人送到我家。
大人們神色嚴肅地低聲交談,說當年醫院可能抱錯了孩子。
姐姐就站在客廳**,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裙子
她看著這個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家,滿眼好奇。
我躲在沙發後面,從縫隙里偷看她。
她的臉頰紅撲撲的,是那種被太陽曬過的健康膚色,眼睛也很亮。
四目相對,她沖我笑了一下。
我也咧嘴沖她笑。
我從來沒有同齡玩伴,對她很感興趣。
五歲的我還不太明白抱錯孩子是什麼意思,我躲在那裡聽了很久才搞清楚。
原來,這個意思是,眼前這個溫柔健康的姐姐,可能才是爸媽真正的孩子。
我沒錯過爸媽眼中一閃而過的光。
媽媽的手在微微發抖,眼神中滿是希冀:
「如果悠悠才是我們的女兒,那是不是說明,我們的孩子本該是健康的?」
「那我們這些年遭的罪算什麼……」
「我就說,我們都這麼健康,親生女兒怎麼會有這種怪病?」
媽媽伏在爸爸肩頭哭,姐姐伸手去拍她的背,輕輕安慰。
我縮在沙發背後,摳著指甲。
晚上,我抱著被子想了很久。
如果我被換回去,我會失去愛我的爸爸媽媽,可他們會得到一個健康的孩子。
好像是好事。
過了兩天,當初送姐姐來的人又上門了。
他滿臉歉意,說可能是信息登記有誤,搞了一場烏龍。
但爸爸的眉頭沒有鬆開。
他說,為了絕對放心,還是去做一次親子鑑定吧。
我太熟悉這個眼神了。
每次帶我去醫院,爸爸問醫生:
「我們家媛媛,這次有好一點點嗎?」
他看著醫生,無比期望對方給他肯定答覆的時候,就是這個眼神。
於是我做了決定。
我將錯就錯,趁人不注意換了我和姐姐的檢測樣本。
讓活潑健康的姐姐成了真千金。
因為我覺得,那樣的孩子才配當爸爸媽媽的女兒。
像我這樣連光都見不得的怪物,活該是被抱錯的那個。
這樣,一切都完美了。
爸爸媽媽擁有了一個健康的女兒,姐姐也不用回孤兒院,擁有了一個溫暖的家。
我在等著他們把我趕出去,把我送到孤兒院去,或者乾脆讓我自生自滅。
可他們沒有。
鑑定結果出來的那天,他們欣喜地抱著姐姐,也抱緊了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