結婚那天,媽媽臨時改價要收六十八萬彩禮。
戀愛八年的男友,面露難色卻也咬著牙湊足了數。
我媽看著那些多出來的錢,高興地湊近我:
「妞,這錢可是媽給你攢的底氣。」
我一如過去的二十八年般逆來順受,笑著點頭說了句好。
回門那天,和我媽包餃子的時候我問起了那筆六十八萬的彩禮。
我媽臉色一變,「這錢我給你放著還能少了不成?咱家就你和妹妹兩個女孩,我還會拿著這錢給兒子娶媳婦嗎?」
「你這人就是沒有你妹妹做事敞亮,真是沒勁!」
我握著餃子皮的手止不住的發抖,轉頭看向了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的妹妹。
就在昨天,我無意中刷到妹妹發在社交平台上的帖子。
【媽媽把姐姐的六十八萬彩禮都給了我,喜提一套精裝小公寓。】
我丟開了手裡在包的餃子,也覺得沒勁透了。
「媽,我最討厭吃餃子了,你知道嗎?」
1.
我媽那雙精明的眸子,閃過了一絲暗光。
她看了一眼沉浸在電視機前分身乏術的妹妹,不自然地接上話。
「你妹妹今天想吃餃子,你做姐姐的依著她點不行嗎?」
「平常你都能跟著吃,現在嫁人了,吃不了餃子了?」
我媽的聲音一句比一句嘹亮,咬著牙的樣子像是我犯了什麼大錯。
我抿著嘴低頭,沒說話。
眼前升起了些許霧氣,酸澀湧上鼻腔很難受。
「我知道了,你就是恨我那天提高了彩禮,對不?」
鍋里的水開了。
我媽順手掀開鍋蓋,朝著我就丟了過來。
高溫的蒸汽甩到我的手背,燙紅了大片。
痛感連帶著到了心口,燒得我喘不上氣來。
「你以為我六十八萬彩禮是為我自己要的?我都說了,這是給你攢的底氣!」
「萬一林家不要你了,林逸出軌了,你有這筆錢就能重新開始生活,你到底懂不懂媽的良苦用心。」
底氣……
這樣的做法到底給了我什麼底氣?
憤怒順著胸腔滿了上來,我紅著眼眶抬眸:
「別人家嫁女兒給底氣是滿滿當當的嫁妝帶過去,生怕婆家看不起自己女兒,我呢?」
「你們臨時加彩禮讓人難堪,我收了六十八萬彩禮,明明有錢卻一分嫁妝都沒有,就連置辦結婚用的這些東西都是用我自己的錢。」
「這樣的底氣到底算什麼底氣?」
我媽站在灶台前,不高興地瞥了我一眼。
她傾身關上了廚房的窗,壓低了聲音:
「怎麼?我們加點彩禮,他們家說你了?」
接連數句質問,我媽一個字都沒聽進去。
到這個點,她說出來的話依然是在拱火。
我氣得渾身發抖,連聲音都在顫。
「他們一句話都沒說,是我,我覺得不公平!」
「媽,我到底是不是你們的親生女兒啊?」
說話間,眼淚止不住地落了下來。
小時候,爸媽秉承著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,所以哪怕家庭條件不差也要進行苦難教育。
學費,從來都等老師催上門了才去教,絲毫不會管我是不是覺得丟臉。
衣服,都是從親戚鄰居家討來的二手貨,破了也不過是加個補丁。
玩具,是到處撿來的別人玩剩下的,他們說長大了不玩買了就浪費了。
我過年沒有新衣沒有壓歲包,求著媽媽買包薯片都要被說道半天。
我一直以為別人家都是這樣的。
直到妹妹的出生,流水一樣的公主裙和玩具進了家門,桌子上擺滿了吃不完的零食糖果。
我才知道,只有我是要過苦日子的。
於是我開始哭鬧,和妹妹搶吃的搶玩具。
「你是姐姐,你怎麼能和妹妹比來比去呢?」
「你做姐姐的,要懂得讓妹妹。」
這一讓,我讓了22年。
「我和你爸的錢,難道以後不是留給你們姐妹倆的嗎?什麼時候給有區別嗎?非要你結婚給你就算好了?」
「你現在就心疼你男人出了六十八萬,開始指責我們做父母的不是?我們養你這麼大,少你吃還是少你穿了,養大一個孩子花多少錢你知道嗎?」
媽媽冷靜地反問著我,話里幾乎聽不出一絲情感。
她像一台機器,說著一些不通人情的話。
那一瞬間,我忽然覺得我這28年的親情不值一提。
「對,我就是心疼他的六十八萬。」
林逸的六十八萬是他辛辛苦苦攢的買房錢,這六年來省吃儉用拚命工作換來的。
如果不是我媽加彩禮,我和林逸的婚後生活不會不好。
這六十八萬我媽真替我放著,我無話可說。
可這六十八萬……
我冷冷的抬眸看了一眼還在看電視的妹妹,「我的六十八萬彩禮,你們拿去給程琦買房了不是嗎?」
電視聲戛然而止。
妹妹蹭的起身,看了過來。
每次我和媽媽因為她產生矛盾,她都假裝不知道。
既得利益者的嘴臉在她身上體現的淋漓盡致。
「你胡說八道些什麼!」
我媽陡然拔高了聲調,話里卻帶著一絲心虛。
我沒搭理,徑直走向了神情慌亂的妹妹,「你昨天晚上九點在社交平台發了個帖子,對不對?」
妹妹手裡的遙控器掉了。
「姐……,事情不是這樣的……」
媽媽低聲訓斥,輕拍了她的手:
「你怎麼什麼東西都愛往外發……」
這話很輕,卻還是被我聽見了。
我媽當做什麼都沒發生,輕描淡寫地和我解釋。
「這錢確實被媽拿去買房子了,媽的定期沒到日子拿不出來,就當媽問你借的,行不?」
「妹妹好不容易找了份工作,我給她買套公寓上下班方便點。」
「你別多想。」
又是別多想。
每次厚此薄彼時,他們只會說你別多想。
當年我剛大學畢業,別人爸媽多多少少都會給孩子一筆啟動資金出去找工作。
唯獨我,一分錢都沒有。
我走投無路,舔著臉給爸媽打電話,「媽,我上班要租房,能不能資助我五百?」
「一打電話就要錢,你當錢是大風刮來的?」
「這都畢業了還想著啃老?自己想辦法!」
幾句話就被掛斷了電話,我在外打拚的這些年,全都是靠自己的。
窮到連續一星期吃泡麵的日子裡,他們一句關心都沒有。
只有臨近過年時問我一句,「今年賺了多少啊,準備給我和你爸多少錢呀。」
或許是因為我太缺愛,所以我賺錢後拼了命得對他們好。
定點定月給爸媽錢,買禮物買衣服,給妹妹交學費,買手機電腦。
我以為我能換來這個家的一絲溫情,但可笑的是,什麼沒有。
這個家,我依然是個外人。
如今妹妹剛畢業工作都不穩定,爸媽就拿著錢給她買了房。
我那時候吃的苦,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。
「姐,你別和媽媽頂嘴了。」
「你那時候沒我這條件又不是我的錯,我們倆差了六歲,年代不一樣了呀!」
「我們這年代已經不流行自己吃苦了,流行父母托舉……」
妹妹伸手來拉我,試圖「安慰我」。
我躲開了。
妹妹臉色變了,說話也變得鋒利。
「姐,你這麼鬧是真沒意思。」
「這彩禮是給爸媽的,那就是爸媽的錢,我用我爸媽的錢買房,你連這都眼紅?」
我平靜地掃了掃對面的這對母女,心寒到了極致。
「你錯了,我不眼紅。」
「不是我的我不要,但我的,別人一分也別想拿走。」
我解了圍裙,往桌上一丟,「媽,你把彩禮還我。」
「從今往後,我不會再踏進這個家一步。」
遲來的叛逆,讓我媽那張老臉僵了又僵。
她捂著心口,顫顫巍巍的指著我:
「我怎麼會養出你這麼一個白眼狼!」
「就為了一套房就要和家裡斷親?我的天爺啊!」
我媽又嚎又哭,順勢就坐在了地上。
這時門開了。
我爸推門而入看著眼前這副景象,愣了。
「這是在唱哪出?」
我爸包還沒放下,妹妹就氣沖沖地圍了上去。
「爸,姐姐一回來就和媽媽吵架,這都要把媽媽氣出心臟病來了!」
「你快管管她!」
我爸放包的間隙瞪了我一眼,脫了鞋後走了過來。
「小語,你怎麼回事?」
「都嫁人了還這麼不懂事!」
爸爸張嘴就是斥責,順手將媽媽扶了起來,話里是對我濃濃的不滿。
我僵著身子一動不動,第一次正視了那雙我最畏懼的眼睛。
「我是回來要回那六十八萬彩禮的。」
爸爸的動作停頓了,難以置信地看著我,「你說什麼?」
「我看你真是想氣得你媽犯病是吧!」
男人嘹亮的嗓音極具穿透力,門窗似乎都跟著有了震動。
平日裡怕爸爸怕的要死的我,依舊挺直腰板。
「爸,我們都很清楚,媽的心臟病是因誰起的。」
話音落地,對面三人的表情出奇得好看。
我妹高三那年,學人家戀愛找了一個街上混的黃毛。
她圖刺激,輟學和他跑了。
學校通知到我媽的那天,我媽天都塌了。
在學校教務處捂著心口就倒在了地上,那是她第一次犯病。
後來爸媽才知道家裡的黃金和一些現金也被妹妹偷走了。
那時候我主張報警,可爸媽為了面子和妹妹的名聲,選擇自己找。
為了安撫爸媽,我只能厚著臉皮和上司請假回家幫忙找妹妹。
媽媽住院,爸爸照顧她。
是我頂著炎炎烈日找了一個星期,才在一個城中村的出租房找到了人。
妹妹事後責怪我多管閒事,而我爸媽對我的辛苦一句關懷都沒有。
爸爸的一聲嘆氣,將我的思緒扯斷。
「小語,為了一套房把家裡鬧成這樣?值得嗎?」
一句濃重指責意味的反問,在我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。
我哽著聲音,點頭,「值得。」
我爸原本陰沉的臉色加了幾分慍怒。
「從小你媽就說你愛比愛計較,我還不信,現在我是真明白了。」
「難道我和你媽這麼多年的養育之恩還比不上六十八w彩禮,一套房嗎?」
房間裡,寂靜得可怕。
在眼眶裡轉著的眼淚掉落在地,「爸,如果是妹妹嫁了人,你們會不給一分嫁妝嗎?」
「你們會把她的彩禮給我買房嗎?」
坐著的媽媽眉毛一挑,正想開口罵人,卻被我搶了先。
「你們不會。」
說完,我拿過早上拎來的所有東西轉身出了家門。
走出門的那一刻,委屈和憤怒湧上心頭。
我任憑眼淚在臉上肆虐,腳下的路變得模糊。
「小語,你怎麼了?」
熟悉的聲音在耳邊炸響,我看著台階下的林逸,更委屈了。
林逸心疼地走了上來,接過我手裡的東西。
「我就下去挪個車的功夫,你這是怎麼了?」
我拉著林逸往下走,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這棟樓。
林逸似乎也猜到了什麼,上車後就開始安慰我。
「你為彩禮的事情,跟你媽吵架了?」
「我都說了這錢給出去不要緊,我爸媽也沒什麼意見,你在我們心裡是無價之寶。」
「你別哭了,你哭得我心都發慌。」
林逸越說,我哭得越狠。
其實這錢對他們家來說也很多,但他們確實從未有過說辭。
可越是這樣,我越覺得我爸媽對我實在不公平。
他們抬高彩禮,完全沒想過我未來在婆家的處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