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查出肝硬化那天,老公輕飄飄地說:
「這病是個無底洞,別到時候人財兩空。」
這話傳到我爸耳里,他悄悄留下一個存摺,就獨自買了回老家的車票。
存摺里,是他一輩子的血汗錢。
一周後,飯桌上,老公忽然將一張檢查單推到我面前,語氣焦急:
「我爸肝也查出問題了,你趕緊去聯繫全城最好的專家!」
我看著他,心裡一片冰涼,面上卻溫順地應下:
「好,爸生病了,自然要找最好的專家,好好治。」
1
「還有,要定最好的病房,單人的,帶獨立衛浴和會客廳的那種,方便我們照顧,也讓他老人家清凈。」
江嶼補充道,手指在手機螢幕上划動,似乎在搜索市一院的病房照片。
他說得那樣自然。
我點點頭,聲音平靜無波:「好。」
我的目光落回手機螢幕,岑望教授,國內肝病領域的權威。
下面有一行小字:「預計還需等待7人,請耐心等候」。
這隊,我已經排了七天。
從我爸獨自一人回家開始,我就在排隊。
一周前,我陪我爸去醫院拿複查報告。
小小的診室里,醫生指著CT片上的陰影。
「早期肝硬化,但指標不太好,有繼續發展的風險。」
我爸坐在旁邊,他一輩子都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,那一刻,我看到他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垮了下去。
我強忍著淚,追問醫生後續的治療方案。
醫生說了很多,什麼抗病毒、抗纖維化,還有定期複查,總之,這是一場漫長且耗錢的戰役。
回家的路上,我爸一言不發。
回到家,江嶼剛下班。
他解開領帶,隨口問了一句:「叔叔複查結果怎麼樣?」
我深吸一口氣,努力讓聲音聽起來不那麼顫抖:「不太好,醫生說是早期肝硬化。」
江嶼的動作頓住了。
他沒有像我想像中那樣走過來安慰我,甚至沒有看我一眼。
他只是站在玄關,沉默了幾秒,然後輕飄飄地說:
「這病治起來沒底,花錢跟流水一樣。到時候人財兩空,就麻煩了。」
空氣瞬間凝固。
我爸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,我看到他的身體猛地一僵,頭埋得更低了。
我死死地盯著江嶼,幾乎想衝上去給他一巴掌。
可我不能。
我爸在這裡。
我不能讓他看到我和丈夫為了他的病爭吵。
江嶼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失言,他換了鞋,有些不自然地咳了一聲:「我不是那個意思,我先進去換件衣服。」
他逃進了臥室,關上了門。
那天晚上,我爸幾乎沒吃東西。
我做了他最愛吃的糖醋排骨,他夾了一塊,咀嚼了很久,最後還是放下了。
「爸,您別聽江嶼胡說,他不懂。」我給他夾菜,聲音哽咽。
「沒事。」
我爸對我笑了笑,那笑容比哭還難看。
「爸知道,爸不給你們添麻煩。」
第二天一早,我醒來時,我爸已經不見了。
茶几上放著一個牛皮紙袋,裡面是一個舊存摺。
旁邊還有一張揉皺了的火車票,目的地是老家,發車時間是凌晨五點。
存摺里有三十七萬,那是他和我媽一輩子省吃儉用,從牙縫裡摳出來的養老錢。
我衝進臥室,江嶼還在熟睡。
我把他搖醒,舉著存摺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:「我爸走了!他把所有的錢都留下了!你滿意了?」
江嶼被我吵醒,一臉不耐煩。
他看了一眼存摺,皺起了眉:「他走就走唄,你沖我發什麼火?」
「這病本來就不好治,回老家靜養說不定還好點。他把錢留下,不正好給咱們減輕負擔嗎?」
2
減輕負擔。
他說得如此輕巧。
那一刻,我看著他這張熟悉的臉,忽然覺得無比陌生。
我沒有再和他爭吵,因為我知道,和一個心裡只有自己的人,是講不通道理的。
我默默地回到客廳,抱著那個冰冷的存摺,在沙發上坐了一整夜。
天亮的時候,我擦乾眼淚,打開手機,開始搜索一個名字,岑望。
……
「小窈,你在看什麼呢?」
江嶼的聲音把我從回憶里拉了回來。
他湊過頭,看到了我手機上的挂號介面。
「岑望教授?」
他眼睛一亮。
「對對對,就是他!我聽我們公司王總說了,他爸的肝癌就是岑教授主刀的,現在恢復得特別好。」
「小窈,你真是我的賢內助,這麼快就找到門路了。」
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語氣里滿是讚賞和欣慰。
我面無表情地嗯了一聲,鎖上了手機螢幕。
賢內助。
他不知道,為了排上岑教授的號,我這幾天幾乎動用了畢業後所有的人脈。
托同學,找朋友,甚至聯繫上了許久不曾來往的大學老師。
我每天抱著手機,刷新那個排隊介面無數次,生怕錯過任何一個信息。
我吃不下,睡不著。
現在,他又理所當然地把我的努力,歸功於為他父親奔走的功勞。
「這個岑教授的號是不是特別難掛?」江嶼又問。
「嗯。」
「沒事,花多少錢都行,找黃牛也行!」
他大手一揮,豪氣干雲。
「只要能讓我爸看上病,錢不是問題。你這兩天就專心弄這個事,公司那邊請個假,工資我給你補。」
我看著他,忽然想笑。
錢不是問題。
我爸留下的那三十七萬,還在我的卡里,我一分沒動。
這幾天,我聯繫岑教授團隊的助理,對方明確表示不收任何形式的紅包和加急費,一切按規矩排隊。
「你別有壓力。」
江嶼見我不說話,又換上一種溫柔的語氣。
「我知道你心疼我爸,辛苦你了,老婆。等我爸病好了,我給你買個包,你上次看中的那個愛馬仕。」
又是這樣。
用一點小恩小惠,來收買我的辛勞和付出。
結婚這幾年,他總是用這種方式,讓我為他那個家,心甘情願地做牛做馬。
我沒有回應他,只是淡淡地說:「我去準備晚飯。」
接下來的幾天,我們家上演了一出名為孝感動天的大戲。
江嶼徹底變成了一個好兒子。
他請了專業的設計師,要把次臥改造成適合老人居住的療養房。
「牆紙要換成暖色調的,看著心情好。」
「地板要鋪上軟木的,防滑,對膝蓋好。」
「床要換成電動的,方便起臥。我看了個德國牌子,八萬多,馬上下單。」
「空氣凈化器、加濕器、制氧機……都配齊了,必須是頂級的。」
我看著那些昂貴的儀器和家具,想起我爸來我們家時,住的是書房裡那張一米五寬的沙發床。
因為江嶼說,次臥是他的電競房,裡面是他花十幾萬配的電腦和設備,不能動。
江嶼還買回來一大堆補品。
什麼加拿大海參、澳洲花膠、特級冬蟲夏草,把冰箱塞得滿滿當當。
他拿著一個紫砂鍋,研究了半天,然後遞給我:
「小窈,說明書我看了,從明天開始,每天早上給我爸燉一盅海參湯,要小火慢燉三個小時,這樣營養才不流失。」
3
我接過那個沉甸甸的鍋,沒有說話。
江嶼的電話也變成了熱線。
每天至少三個電話打給他媽,噓寒問暖。
「媽,你別急,爸的病房我已經託人安排了,絕對是全院最好的VIP套間。」
「媽,營養品我都買好了,全是進口的,你讓爸別捨不得吃。」
「媽,你跟爸說,錢的事不用他操心,兒子有錢!砸鍋賣鐵也得把他的病治好!」
他在電話里說得斬釘截鐵,擲地有聲。
我站在旁邊,只覺得無比諷刺。
我爸走的時候,他連一句挽留的話都沒說,甚至覺得我爸留下救命錢是減輕負擔。
如今,輪到他自己的父親,就變成了砸鍋賣鐵也要治。
原來,人和人之間,真的不一樣。
這天晚上,江嶼的姐姐江萊來了。
江萊提著一個果籃,一進門就拉著江嶼的手,眼圈紅紅的:「阿嶼,爸的病到底怎麼樣啊?」
「姐,你別擔心。」
江嶼扶著她在沙發上坐下。
「我已經安排好了,請了市裡最好的專家,下周就去看。病房也安排了,最好的。」
「那就好,那就好。」
江萊鬆了口氣,隨即又抱怨起來。
「你說爸也真是的,身體不舒服怎麼不早說?非要拖到體檢才發現。」
「爸就是那個脾氣,怕我們擔心。」江嶼嘆了口氣。
我默默地給江萊倒了杯水,她接過,對我點點頭,算是打了招呼。
「小窈,這幾天辛苦你了。」
江萊看著我。
「阿嶼什麼都不懂,家裡家外都要你操心。」
「應該的。」
我淡淡地回答。
「等爸來了,我請個假,天天去醫院陪著。」江萊說。
「你工作忙,不用天天來。我請了最好的護工,一對一的,一天兩千。」江嶼說。
「那也得有人盯著啊,護工哪有自己家人上心。」
「我跟公司請了長假,這幾個月就在家專心陪我爸。」
「你?你連個雞蛋都不會煮,你能照顧誰?」
「我不會,不是還有小窈嗎?」
江嶼脫口而出,說完才發現不對,連忙補救。
「我的意思是,小窈會幫我的。」
江萊看了我一眼,眼神有些複雜。
是啊,他不會,不是還有我舒窈嗎?
在他心裡,我大概就是一個不需要休息、不需要情感、可以無限付出的機器人。
他們聊了很久,從治療方案聊到康復療養,甚至聊到了以後要不要把二老接到身邊來住。
「我看我們對門那套房子在賣,要不我們把它買下來,讓爸媽住?這樣離得近,方便照顧。」
江嶼提議道。
「那套房子不便宜吧?得一千多萬。」江萊有些猶豫。
「錢可以再掙,爸的健康最重要。」
江嶼說得大義凜然。
「我們兩家湊湊首付,應該差不多。小窈,你說呢?」
他終於想起了我。
我抬起頭,迎上他期待的目光,扯了扯嘴角:「我沒意見。」
「你看,小窈都同意了。」
江嶼立刻對江萊說。
「她一向最通情達理了。」
4
通情達理。
我爸來的時候,他說家裡太小,不方便。
他爸要來了,他就要買下對門的千萬豪宅。
我爸的病,是人財兩空。
他爸的病,是錢可以再掙。
原來,通情達理的意思,就是讓我放棄我父親的一切,來成全他家的父慈子孝。
江萊走後,江嶼心情很好。
他哼著歌,把那些新買的補品分門別類地放進儲物櫃。
我躺在床上,拿起手機。
那個排隊介面上,小字已經變成了:「預計還需等待1人,請耐心等候」。
就快了。
爸,你再等等,閨女來接你了。
公公婆婆是在一個周三的下午到的。
江嶼的父母一進門,他就忙前忙後地接行李、遞拖鞋,噓寒問暖。
「爸,媽,路上累了吧?快坐下歇歇。」
「小窈,快,給爸媽倒杯溫水,要恆溫45度的。」
婆婆周嵐打量著煥然一新的次臥,滿意地點點頭:「阿嶼有心了,這房間布置得比酒店還好。」
公公江建國則是一臉凝重,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。
他比上次我見他時瘦了些,臉色也有些蠟黃。
「爸,您別擔心。」
江嶼坐到他身邊,握住他的手。
「我已經聯繫了全中國最好的肝病專家,岑望教授,下周一就帶您去看。他的號千金難求,小窈費了好大的勁才弄到。」
他又一次,輕描淡寫地把功勞安在了我的頭上,又巧妙地暗示了這份功勞的來之不易和價值連城。
江建國抬起頭,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流露出一絲感激:「辛苦小窈了。」
「應該的,爸。」我垂下眼,不想和他對視。
婆婆周嵐則拉著我的手,語氣親熱:
「小窈啊,阿嶼跟我說,這幾天你為了你爸的病,忙得都瘦了,我們老兩口真是過意不去。」
我心中冷笑。
在他們一家人眼中,我費盡心力,忙前忙後,都是為了他們的爸。
「媽,您說的哪裡話。」
我抽出手,笑容得體。
「都是一家人。」
「就是就是。」
江嶼在一旁附和。
「小窈一向孝順。對了,小窈,我讓你燉的海參湯呢?」
「在廚房溫著。」
「快,去盛一碗來,爸坐了這麼久的車,肯定餓了。」他熟練地指揮著我。
我走進廚房,盛了一碗海參湯。
我端著碗,看著裡面那幾根黑色的海參,想起我爸存摺上那串數字。
這些東西,一碗的價錢,可能就夠我爸在老家吃上半個月的飽飯。
我把湯端出去,遞到公公面前。
「爸,您趁熱喝。」
江嶼在一旁殷勤地介紹:「爸,這是小窈親手給您燉的,加拿大進口的野生海參,對恢復身體特別好。她早上五點就起來了,燉了足足三個小時呢。」
我早上根本沒起。這湯是智能燉盅定的時,自動熬好的。
可我沒有拆穿他。
公公喝了口湯,點點頭:「味道不錯。」
「那您多喝點。」
江嶼滿臉笑容,又轉頭對我說。
「小窈,我爸這幾天的飲食,就按我發給你的那個食譜來,一定要嚴格執行,一點都不能錯。醫生說了,肝病患者的飲食很重要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