樓上鄰居舉報我陽台違建,理由是影響小區美觀。
城管來了三次,我每次都配合檢查。
第三次他們拿著拆除通知書,我看了一眼,簽了字。
明天就拆。我很平靜。
城管愣了:這麼痛快?
我笑了笑:違建就該拆,我守法。
連夜找了拆除隊,十二小時幹完活。
那個被我封了二十年的陽台,終於露出了裡面的東西。
整棟樓六十年代的老舊管道,水電氣三合一的違規樞紐。
我爸當年自費改造保命用的,現在沒了。
第三天凌晨,物業砸我門:快裝回去!全樓要炸鍋了!
我笑了:違建不能建,這是你們說的。
01
周姐的嗓門穿透了我家的門板。
「開門。」
「我知道你在家。」
「躲著沒用。」
我放下手裡的書,走到門後。
貓眼外面,站著三個人。
領頭的是周姐,六樓的住戶。
她身後是物業經理,一個姓王的胖子。
還有一個物業的保安,站得筆直。
我開了門。
周姐雙手抱在胸前,下巴抬得很高。
「總算肯開門了?」
她的視線越過我,往我身後的陽台瞟。
「小許,你家這個陽台,到底什麼時候拆?」
王經理往前一步,臉上堆著笑。
「小許啊,你看,這也不是我們逼你。」
「周姐她們反映了好幾次了。」
「說你這個封起來的陽台,影響整棟樓的美觀。」
我看著他。
「影響美觀?」
「是。」
王經理點頭哈腰。
「咱們這是老小區,大家還是要講究個整體形象嘛。」
周姐冷笑一聲。
「別說那些虛的。」
「小許,我問你,你家這陽台,有沒有審批手續?」
「沒有。」
我回答得很乾脆。
「沒有,那你這就是違章建築。」
周姐的聲音更大了。
「違建就得拆。」
「這是規矩。」
我點點頭。
「好。」
我的反應讓他們三個人都愣住了。
周姐準備好的一肚子話,好像都堵在了喉嚨里。
她大概以為我會爭辯,會吵鬧。
王經理也有些意外。
「小許,你能理解就好。」
「那你看,什麼時候方便找人來弄一下?」
「我沒空。」
我說。
周姐的火氣又上來了。
「你什麼意思?」
「耍我們玩?」
「我上班,沒時間自己找人拆。」
我看著王經理。
「你們物業不是負責這個嗎?」
「或者,你們讓她去找城管。」
我指了指周姐。
「舉報我,讓城管來強制執行。」
「流程我都懂。」
說完,我準備關門。
周姐一把抵住門。
「你別狂。」
「你以為我不敢?」
「我早就打聽好了,城管那邊已經立案了。」
「通知書馬上就下來。」
「到時候,就不是拆那麼簡單了。」
「還得罰款。」
我看著她,沒什麼表情。
「那最好。」
「我等通知。」
王經理趕緊打圓場。
「小許,別這麼說氣話。」
「都是街坊鄰居的。」
「周姐也是為了大家好。」
我笑了。
「為了大家好?」
「她家住六樓,我家住二樓。」
「我家陽台擋她家光了,還是礙她家事了?」
周姐的臉漲紅了。
「你管我住幾樓。」
「我就是看不慣你們這些破壞小區環境的人。」
「自私自利。」
「行。」
我收起笑容。
「我自私自利。」
「你們大公無私。」
「那就按規矩辦。」
「我等城管的拆除通知書。」
「拿到,我馬上就拆。」
我用力,把門關上了。
門外,周姐的罵聲還在繼續。
「給臉不要臉的東西。」
「等著瞧。」
王經理勸說的聲音也隱約傳來。
「周姐,算了算了,他都答應了。」
我回到客廳,拿起剛才放下的書。
是一本關於機械結構的老書。
書頁已經泛黃。
我翻到夾著書籤的那一頁。
上面是我爸畫的一張草圖。
潦草,但是清晰。
圖紙的標題寫著:二號樓供水供氣應急改造方案。
我看著圖上那個被紅圈重點標註出來的陽台位置。
心裡很平靜。
二十年了。
這個陽光,封了整整二十年。
是時候讓它重見天日了。
手機響了一下。
是業主群的消息。
周姐在群里發了一大段話。
「各位鄰居,二樓那個姓許的違建陽台,我已經找過他了。」
「態度極其惡劣。」
「不過大家放心,城管那邊已經走了程序,很快就會強制拆除。」
「我們小區的環境,需要大家共同維護。」
下面一連串的「支持周姐」、「周姐威武」。
我關掉手機。
窗外,天色漸漸暗了下去。
02
城管來了三次。
第一次,是兩個年輕隊員。
他們敲開門,例行公事地拍照,取證。
「業主,這個陽台確實是違章建築。」
「按照規定需要拆除恢復原狀。」
「我配合。」
我回答。
他們看我態度很好,語氣也緩和下來。
「我們先記錄一下,回去報給領導。」
「後續會有人再聯繫你。」
我點頭。
「好。」
第二次,來的是個科長。
帶著第一次那兩個年輕人。
科長的態度要嚴肅很多。
他拿著文件夾,一條一條跟我說政策。
「小許是吧?」
「你的情況我們了解了。」
「這個陽台,歷史遺留問題我們不管。」
「現在既然有人舉報,我們就必須處理。」
「你自己拆,還是我們幫你拆?」
「自己拆,就是個工程的錢。」
「我們幫你拆,那費用就不一樣了,還得加上一筆罰款。」
我看著他。
「我自己拆。」
科長有點意外,但還是點了點頭。
「行,給你一周時間。」
「下周我們再來看,如果還沒動靜,就直接走強拆程序了。」
「不用一周。」
我說。
「通知書給我,我馬上就拆。」
科長愣了一下。
「我們辦事要走流程。」
「正式的拆除通知書,還要兩天才能下來。」
「那我等兩天。」
我說。
他們走後,業主群里又熱鬧起來。
周姐好像在城管隊里有熟人。
「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,城管的李科長親自上門了。」
「給二樓下了最後通牒。」
「姓許的當場就服軟了。」
「看他以後還狂不狂。」
有人附和。
「還是周姐有辦法。」
「這種人就得治治他。」
我沒理會。
我開始收拾陽台上的東西。
陽台被我爸封起來後,就成了一個儲物間。
裡面堆滿了各種雜物。
大部分是我爸留下來的工具,零件,還有一些舊書。
我把工具箱一個個搬進客廳。
把那些書打包放好。
整整花了一天時間。
陽台終於空了出來。
只剩下最裡面,一層木板做的假牆。
第三天,城管又來了。
還是那個李科長。
這次,他直接把一份文件遞到我面前。
「拆除通知書。」
「簽個字吧。」
我拿過來,看了一眼。
白紙黑字,蓋著紅章。
很正式。
我沒猶豫,拿起筆,在末尾簽上了我的名字。
許安。
「明天就拆。」
我把通知書遞迴去。
李科長看著我,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議。
「這麼痛快?」
他處理過很多違建,見過耍賴的,見過哭鬧的,見過找關係的。
就是沒見過我這麼平靜的。
我笑了笑。
「違建就該拆。」
「我守法。」
李科長盯著我看了幾秒,好像想從我臉上看出點什麼。
但他失敗了。
他收起文件,公事公辦地說。
「行,既然你配合,那罰款的事,我們可以酌情考慮。」
「記住,明天必須動工。」
「好的。」
他們轉身離開。
我關上門。
拿出手機,撥了一個電話。
「喂,是李師傅嗎?」
「我是許安。」
「對,之前聯繫過您的。」
「有個拆除的活。」
「在老城區二號樓。」
「對,就是那個封起來的陽台。」
「您現在有空嗎?」
「價錢好說,我只有一個要求。」
「快。」
「最好,天亮之前,就讓它消失。」
03
拆除隊是凌晨一點到的。
一輛小貨車停在樓下,下來四個工人。
領頭的李師傅是個壯實的中年男人。
他上來看了看現場。
「小兄弟,你這個活,有點不好乾啊。」
他敲了敲陽台的水泥護欄。
「跟樓體連著的,拆的時候震動小不了。」
「可能會吵到鄰居。」
「沒關係。」
我說。
「按你們的方案來,儘快就行。」
李師傅點點頭。
「行,我們儘量小聲點。」
「不過這大半夜的,估計還是有人會被吵醒。」
「後果我負責。」
我遞給他一包煙和一沓錢。
「師傅們辛苦了。」
「這是定金,剩下的完工了再結。」
李師傅接過錢,掂了掂。
「放心吧,小兄弟。」
「保證天亮前給你弄得乾乾淨淨。」
工人們開始幹活了。
電鑽刺耳的聲音瞬間劃破了深夜的寧靜。
然後是錘子砸牆的悶響。
我把客廳的門關上,坐在沙發上。
我能想像到,現在這棟樓里,有多少人被吵醒。
有多少人在心裡咒罵。
果然,沒過十分鐘,我的手機就開始震動。
是業主群。
有人發了一個視頻,是我家陽台的方向,火花四濺。
配文是:「這誰家啊?大半夜裝修?還讓不讓人睡了?」
立刻有人回復。
「是二樓那個違建。」
「估計是自己開始拆了。」
周姐馬上冒了出來。
「活該。」
「早幹嘛去了?」
「非要拖到半夜來噁心人。」
「就是,白天不拆,非要晚上拆,故意的吧?」
「這噪音,明天怎麼上班啊。」
抱怨聲一片。
王經理也出來說話了。
「@許安,小許,你這樣不行啊。」
「雖然是拆違建,但也不能半夜施工擾民啊。」
「鄰居們意見很大。」
我沒有回覆。
施工的聲音越來越大。
好像有人在砸承重牆,整棟樓都感覺到了輕微的震動。
群里更炸了。
「他在幹什麼?不會要把樓拆了吧?」
「物業呢?王經理你管不管啊?」
「報警吧!這太危險了!」
王經理又@了我好幾次。
我依舊沒理。
我靠在沙發上,閉著眼睛。
耳邊是電鑽聲,錘擊聲,還有手機持續不斷的震動聲。
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。
卻沒有讓我感到煩躁。
反而有一種奇異的平靜。
爸,你看到了嗎?
你當年親手封上的東西,現在,我要親手打開它了。
你說過,這是我們家的保險。
不到萬不得已,不能動。
但現在,是他們逼我的。
我睜開眼,走到窗邊。
樓下,周姐穿著睡衣站在那裡,指著我的窗戶,正跟幾個同樣被吵醒的鄰居大聲說著什麼。
臉上滿是憤怒和得意。
我拉上了窗簾。
拆除工作一直持續到早上七點。
李師傅來敲門的時候,天已經大亮了。
「小兄弟,完活了。」
我走出去看。
那個陪伴了我二十多年的封閉陽台,已經徹底消失了。
只剩下光禿禿的水泥地,和原本的護欄。
以及……
護欄內側,暴露在空氣中的,一團亂麻般的東西。
那是由十幾根粗細不一的管道和閥門組成的集合體。
生了銹的鐵管,發黃的銅管,還有幾根老舊的、現在已經禁用的鍍鋅管。
它們盤根錯雜地糾纏在一起,像一個醜陋的金屬腫瘤。
幾根總閥門上,還掛著我爸當年用油漆做的標記。
「水總。」
「氣東。」
「電備。」
這裡,就是這棟老樓所有水、電、燃氣的總樞紐。
一個違規的,危險的,卻運轉了二十年的樞紐。
我爸當年是樓里的總工程師。
大樓建造時,為了圖方便,施工隊把所有線路的總接口都留在了二樓這個角落。
後來小區改革,移交物業,圖紙遺失,這事就不了了之。
我爸不放心,才自費改造加固,然後用一個陽台,把它徹底封了起來。
既是保護,也是隱藏。
現在,保護沒了。
李師傅看著這堆東西,也皺起了眉頭。
「小兄弟,這是什麼玩意兒?」
「看著有點危險啊。」
「老物件了。」
我平靜地說。
「沒事,拆的時候沒碰到就行。」
我把尾款結給了他。
送走了拆除隊。
我回到屋裡,煮了點東西吃。
然後把鬧鐘定到兩天後。
安心地睡了過去。
我知道。
好戲,很快就要開場了。
04
我睡了很久。
醒來的時候,窗外的陽光已經有些偏西。
這一覺,睡了快十個小時。
沒有夢。
前所未有的安穩。
我從床上起來,伸了個懶腰。
骨頭節發出一連串輕微的響聲。
身體的疲憊一掃而空。
精神卻格外清醒。
我走到客廳。
那個曾經是陽台的地方,現在空空蕩蕩。
午後的風從護欄外吹進來,帶著一絲涼意。
空氣中,那堆醜陋的管道和閥門靜靜地矗立著。
像一件後現代主義的裝置藝術品。
冰冷,怪誕,又充滿了某種力量感。
我走過去,仔細地審視著它們。
每一根管道的走向。
每一個閥門的接口。
都和我記憶中,父親那張圖紙上的樣子,分毫不差。
這些銹跡斑斑的鐵傢伙,是這棟樓的命脈。
也是我父親留給我最後的遺產。
一個藏在牆裡的秘密。
一個不到萬不得已,不能觸碰的開關。
現在,開關被打開了。
不是我打開的。
是他們。
是周姐。
是那些在群里為她歡呼的鄰居。
是他們親手,把保護著他們正常生活的外殼給敲碎了。
我拿出手機。
螢幕上,業主群的未讀消息顯示著99+。
我點開看了一眼。
最新的消息,是一小時前發的。
有人在問:「有沒有人家裡覺得水有點小?」
下面有人回覆:「好像是有點,我還以為是錯覺。」
「我家也是,剛才洗菜,水流明顯沒以前沖了。」
「高層是不是更明顯?我家住五樓,感覺特別清楚。」
周姐發了一條語音。
我點開。
是她一貫尖銳又帶著點不耐煩的聲音。
「老小區了,水壓不穩不是很正常嗎?」
「有什麼大驚小怪的。」
「我們六樓都沒說什麼呢。」
她的話似乎終結了這個話題。
後面沒人再討論水流的事。
轉而開始聊起了別的小區八卦。
我關掉手機。
嘴裡有點干。
我走進廚房,想燒點水。
擰開燃氣灶的開關。
按了好幾下。
沒有像往常一樣,騰起藍色的火苗。
只有「嗒、嗒、嗒」的電子打火聲。
我鬆開手,等了一會。
再次擰開。
這次,火苗亮了。
但比平時要小,顏色也有些偏紅。
燃燒得不太充分。
我沒在意。
把水壺放上去。
回到客廳,從書架上抽出一本舊書。
《工業管道設計與安全手冊》。
是我爸的藏書。
書里密密麻麻,全是他當年做的筆記。
我翻到關於老式住宅供氣壓力不足的那一章。
上面有一段我爸用紅筆劃出的重點:
「早期管網設計,總閥門對末端壓力影響呈幾何級數衰減。」
「任何對主幹路的擾動,都會優先在高層和遠端用戶處體現。」
「初期表現為壓力不穩,點火困難。」
「如擾動持續,則可能導致全面斷供。」
我看著這段話,指尖輕輕划過泛黃的紙頁。
仿佛能感覺到父親當年寫下這些字時的溫度。
水燒開了。
汽笛發出尖銳的鳴叫。
我走過去關上火。
給自己泡了一杯茶。
茶香裊裊。
窗外,夕陽正緩緩落下。
給那堆冰冷的管道,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。
看起來,竟然有幾分柔和。
手機又震動了一下。
還是業主群。
「有沒有人聞到一股煤氣味?」
說話的是四樓的一個住戶。
「好像有一點,不是很濃。」
「我也聞到了,剛開窗戶透了透氣。」
王經理終於出現了。
「@所有人,請大家檢查一下自家的燃氣閥門和管道。」
「確保沒有泄漏。」
「另外,最近天氣乾燥,請注意用火安全。」
周姐又說話了。
「我看就是有人自己家裡的管子老化了。」
「趕緊找人修修吧,別連累一棟樓的人。」
「我們家就什麼味都聞不到。」
我喝了一口茶。
很燙。
但很舒服。
我知道,周姐家聞不到。
因為她家住頂樓。
泄露的微量燃氣比空氣輕,會向上飄散。
但飄到她家的時候,早就被風吹散了。
而我家在二樓。
是所有氣味最集中的地方。
我關上廚房的門,打開了客廳的窗戶。
讓風把屋子裡的味道都帶走。
我不需要擔心泄漏。
因為我知道,問題不在任何一戶人家裡。
而在那個剛剛被打開的,潘多拉的魔盒裡。
一個小時後。
群里又有人說話了。
「我家的燈剛才閃了一下,你們的呢?」
「閃了!我還以為眼花了!」
「我家也是,電腦都重啟了。」
「這是怎麼了?電壓也不穩了?」
王經理再次出現。
「@所有人,剛諮詢了電力公司,說是老舊線路正常波動。」
「大家不用驚慌。」
「請儘量避免同時使用大功率電器。」
周姐發了個翻白眼的表情。
「這破小區,一天到晚不是水就是電。」
「物業費倒是收得挺勤快。」
「@王經理,你們也該干點正事了。」
王經理沒回復。
我猜他現在一個頭兩個大。
我放下茶杯,走到那堆管道前。
找到了那個被我爸標記著「電備」的閥門。
其實那不是閥門。
而是一個老式的空氣開關總閘。
上面連接著整棟樓的線路。
我爸當年發現這個設計缺陷後,做了改造。
增加了一個緩衝和穩壓裝置。
那個裝置,就藏在被拆掉的陽台假牆裡。
現在,假牆沒了。
緩衝裝置自然也沒了。
整棟樓的電路,回到了它最原始、最脆弱的狀態。
任何一點用電負荷的波動,都會被無限放大。
今天只是閃爍。
明天,或者後天呢?
我回到沙發上,繼續看書。
夜色,越來越深了。
第一天,就這麼過去了。
05
第二天,是從一片混亂的抱怨聲中開始的。
我早上七點準時醒來。
拿起手機。
業主群已經炸了鍋。
幾百條未讀消息。
幾乎全是在抱怨。
「誰能告訴我,為什麼早上起來沒熱水?」
「我也是!燃氣熱水器打不著火!」
「我還想洗個澡去上班呢,這下完了。」
「水壓也太小了吧,花灑出來的水跟呲水槍一樣。」
「有沒有搞錯啊,這日子還怎麼過?」
高層住戶的反應最激烈。
尤其是住在五樓、六樓的。
他們是第一波受到全面影響的人。
周姐這次沒心情說風涼話了。
她也在群里抱怨。
「王經理呢?死了嗎?」
「我們六樓連冷水都快沒了!」
「刷個牙等了半天!」
「趕緊給我找人來修!」
王經理的頭像亮著,但他一直沒說話。
我猜他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或者說,他不敢說。
我放下手機,走進衛生間。
擰開水龍頭。
水流嘩嘩地流出來,強勁有力。
我擰開熱水。
不到十秒,溫熱的水就涌了出來。
一切正常。
因為我住二樓。
是離總樞紐最近的地方。
所有的水、電、氣,都從我腳下的這片地,分散到樓上各戶。
我是最不受影響的。
也是最後一個受影響的。
我慢悠悠地洗漱完畢。
給自己煎了兩個雞蛋,烤了兩片麵包。
餐廳的窗戶正對著樓下的小花園。
我看到王經理和他手下的保安,正圍著單元樓門口的一個水井蓋,手足無措。
他們大概以為是總水閥出了問題。
一個保安拿著大扳手,費力地撬著井蓋。
王經理在一旁擦著汗,不停地打著電話。
幾個早起上班的鄰居圍著他,情緒激動地質問著什麼。
我甚至能看到周姐的身影。
她穿著一身講究的職業套裙,但臉上的表情卻很猙獰。
指著王經理的鼻子,唾沫橫飛。
我吃完早餐,把餐具洗好。
再次拿起那本《工業管道設計與安全手冊》。
繼續看我爸的筆記。
業主群里的抱怨還在升級。
「燃氣公司打電話問了,說我們小區的主管道沒問題。」
「讓他們上門檢修,說要排到下午。」
「這什麼效率啊!」
「水務局也說沒接到故障報告。」
「電力公司也是,都說正常。」
「那到底是哪裡的問題?」
終於,有人提出了那個關鍵的問題。
群里沉默了幾秒鐘。
然後,一個住在三樓,平時不怎麼說話的大叔,發了一句。
「你們有沒有覺得,這些事,好像都是從前天晚上開始的?」
「前天晚上?」
「就是二樓拆陽台那天晚上。」
這個提醒,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。
瞬間激起了千層浪。
「對啊!我想起來了,就是那天半夜被吵醒之後,第二天就不對勁了!」
「這麼一說,好像真是啊。」
「拆個陽台,能影響到水電燃氣?」
「誰知道呢?那家人神神叨叨的。」
「@許安,你出來說句話,你那天晚上到底乾了什麼?」
有人開始@我了。
一個。
兩個。
十幾個。
整個群里都在刷我的名字。
「@許安,出來解釋一下!」
「@許安,是不是你動了什麼手腳?」
「@許安,別裝死,快說話!」
周姐也反應過來了。
她立刻把矛頭指向我。
「我就說這小子不對勁!」
「拆個違建,非要半夜拆,還搞出那麼大動靜!」
「肯定是他懷恨在心,故意報復!」
「王經理!你趕緊帶人去他家看看!」
「他家那個陽台下面,肯定有鬼!」
我看著手機螢幕上,那些充滿了惡意和揣測的文字。
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我放下手機。
走到那個暴露的管道樞紐前。
伸出手,輕輕撫摸著一根冰冷的鐵管。
爸,你看。
他們終於想起來了。
但是,太晚了。
門鈴響了。
很急促。
我通過貓眼看出去。
是王經理。
他身後跟著兩個保安。
還有幾個氣勢洶洶的鄰居。
周姐就在最前面。
她的臉上,帶著一種「我就知道是你」的得意和憤怒。
我整理了一下衣服。
打開了門。
「有事?」
我平靜地問。
06
王經理的胖臉上全是汗。
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。
「小許啊……」
他的聲音有點發顫。
「這個……鄰居們都說……」
「家裡這個水電……有點問題。」
我看著他,沒說話。
等他繼續往下說。
周姐可沒他那麼好的耐心。
她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王經理,站到我面前。
「許安,別裝蒜了!」
「是不是你搞的鬼?」
「你家陽台一拆,整棟樓都不對勁了!」
「你到底動了什麼手腳?」
她的聲音尖利,引得樓道里其他住戶都探出頭來看。
我側過身,把門口的位置讓開。
「進來看看不就知道了。」
我的坦然,讓他們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他們可能預想過我會心虛,會狡辯,會關門不認。
但沒想到,我會這麼乾脆地讓他們進來。
周姐第一個反應過來。
她冷哼一聲,邁步就往裡走。
「我倒要看看,你葫蘆里賣的什麼藥。」
王經理和那幾個鄰居也跟了進來。
當他們走進客廳,看到那個曾經是陽台的地方時。
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「這……這是什麼東西?」
一個鄰居指著那堆盤根錯雜的管道,結結巴巴地問。
王經理的眼睛瞪得像銅鈴。
他做物業經理這麼多年,從沒見過這種陣仗。
十幾根粗細不一,顏色各異的管道和閥門。
像一頭金屬巨獸的心臟,暴露在空氣里。
上面還積著厚厚的灰塵,和斑駁的銹跡。
一看就是有些年頭了。
「水管?煤氣管?」
「怎麼……怎麼都在這裡?」
周姐也傻眼了。
她指著那堆東西,又指了指我。
「你……你把這些東西弄出來的?」
「不。」
我搖了搖頭。
「它們一直在這裡。」
「只是以前,被牆擋住了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王經理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。
「小許,你解釋清楚。」
「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」
「這就要問問這棟樓最初的設計師了。」
我淡淡地說。
「我爸當年跟我說,這棟樓是六十年代的試驗性建築。」
「為了節約成本和空間,施工隊便宜行事。」
「把整棟樓的水、電、氣總樞紐,都集中在了二樓這個角落。」
「後來圖紙遺失,資料斷檔,這事就成了一筆糊塗帳。」
我指了指那些管道。
「你們現在看到的,就是這棟樓的『心臟』。」
「所有人的水,所有人的電,所有人的燃氣,都從這裡分出去。」
所有人都聽呆了。
這個信息量太大,他們一時半會消化不了。
周姐最先開口,她的聲音充滿了懷疑。
「你胡說!」
「怎麼可能!誰家會這麼設計?」
「你當我們是三歲小孩?」
「信不信由你。」
我無所謂地聳聳肩。
「我爸是這棟樓第一批住戶,也是當年的工程師。」
「他發現了這個巨大的安全隱患。」
「向上反映過,沒人管。」
「沒辦法,他只能自己動手改造。」
我指著幾個關鍵的閥門和接口。
「他加固了管道,更換了老化的閥門,還增加了一個穩壓裝置。」
「然後,為了保護這個樞紐不被外人誤碰,也為了防止潛在的泄漏。」
「他自費,用磚牆,把這裡徹底封了起來。」
「也就是你們口中的,那個『違建陽台』。」
客廳里,死一般的寂靜。
只有窗外的風聲,嗚嗚地吹過。
王經理的嘴巴張了又合,合了又張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他終於明白,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煩。
那幾個跟來看熱鬧的鄰居,臉上的表情從憤怒,變成了震驚,然後是恐慌。
周姐的臉色,更是由紅轉白,由白轉青。
精彩至極。
「那……那現在怎麼辦?」
一個鄰居顫抖著問。
「你不是說有穩壓裝置嗎?怎麼還會出問題?」
「因為你們把它拆了。」
我看著他們,一字一句地說。
「你們舉報的違建。」
「城管下令拆除的牆。」
「牆裡面,就藏著我爸裝的那個穩壓裝置和緩衝設備。」
「現在牆沒了,設備自然也沒了。」
「這個樞紐,回到了它最原始,最不穩定的狀態。」
「所以,水壓不穩,電壓波動,燃氣供應不足。」
「這些,都只是個開始。」
我的話,像一把重錘,狠狠地砸在每個人的心上。
「開始?什麼意思?」
周姐的聲音都在發抖。
「意思是,這個老舊的樞紐,在沒有任何保護的情況下,承受著整棟樓的負荷。」
「你們覺得,它還能撐多久?」
我沒有直接回答。
而是反問了一句。
沒有人能回答。
因為答案,讓他們感到了發自內心的恐懼。
「那……那快把它裝回去啊!」
周姐突然尖叫起來。
「許安!我命令你,立刻!馬上!把它恢復原狀!」
她好像忘了,正是她,帶頭舉報,逼著我拆掉了這一切。
我看著她,笑了。
笑得很大聲。
「恢復原狀?」
我反問。
「周姐,你是不是忘了?」
「那可是違章建築。」
「城管有文件的,白紙黑字寫著,必須拆除。」
「我只是個遵紀守法的好公民。」
「違建,我可不敢再建了。」
我的話,徹底擊潰了周姐最後的心理防線。
她雙腿一軟,差點癱坐在地上。
王經理也終於反應過來,他衝到我面前,幾乎是帶著哭腔。
「小許!許老弟!算我求你了!」
「你快想想辦法!」
「再這樣下去,要出大事的!」
「今天只是水電不穩,萬一……萬一要是哪裡炸了,我們一棟樓的人都得完蛋!」
我看著他驚慌失措的臉。
看著周姐慘白如紙的臉。
看著其他鄰居臉上那混雜著恐懼和懊悔的表情。
心裡,沒有一絲波瀾。
我只是平靜地說出了那句他們最不想聽到的話。
「抱歉。」
「我沒辦法。」
「這是你們的選擇。」
凌晨三點。
我的房門被擂得震天響。
是王經理。
「許安!開門!快開門啊!」
他的聲音,充滿了絕望的哭喊。
「停了!」
「全停了!」
「水電燃氣,全斷了!」
「整棟樓都炸鍋了!求求你,快把陽台裝回去吧!」
我躺在床上,睜開眼,看著漆黑的天花板。
第三天。
終於到了。
07
我沒有立刻去開門。
我先去廚房,用我那個小小的野營爐,燒了一壺水。
然後不緊不慢地給自己泡了一杯熱氣騰騰的紅茶。
門外的砸門聲,已經從最開始的狂暴,漸漸變成了有氣無力的拍打。
王經理的哭喊也沙啞了。
夾雜著其他鄰居絕望的咒罵和女人的哭泣聲。
像一首混亂的交響樂。
我端著茶杯,走到門後。
透過貓眼,外面的景象很有趣。
樓道的應急燈早就滅了。
黑暗中,幾道手機電筒的光束胡亂地晃動著。
照出了一張張扭曲而絕望的臉。
王經理癱坐在地上,靠著我的門,像一灘爛泥。
周姐的頭髮亂了,昂貴的睡衣也皺巴巴的。
她不再尖叫,只是用一種怨毒又恐懼的眼神,死死盯著我的門。
幾個鄰居圍在一起,有的在哭,有的在徒勞地打著電話。
手機的光照在他們臉上,忽明忽暗。
像一群在末日裡掙扎的鬼魂。
我喝了一口茶。
然後,拉開了門。
光線從我的客廳里照出去,瞬間將他們籠罩。
所有聲音都停了。
十幾雙眼睛,齊刷刷地看向我。
看到我手裡還悠閒地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茶杯時,他們的表情更加精彩了。
那是一種混雜著嫉妒、憤怒、和一絲乞求的複雜神情。
「許……許安……」
王經理仰著頭看我,嘴唇哆嗦著。
「你……你家裡怎麼還有電?」
「哦。」
我晃了晃茶杯。
「我爸以前喜歡戶外釣魚,留了個小型的蓄電池應急電源。」
「充一次電,帶個小燈,燒個水,還能用幾天。」
我說得風輕雲淡。
但這番話,在他們聽來,無異於最惡毒的炫耀。
黑暗和寒冷中,這一點點的光明和溫暖,是他們此刻最渴求的東西。
而我,輕易就擁有了。
「許安!你到底想怎麼樣!」
周姐終於忍不住了,她沖了過來,指著我的鼻子。
「你非要逼死我們一整棟樓的人才甘心嗎?」
「周姐,飯可以亂吃,話不能亂說。」
我放下茶杯,眼神冷了下來。
「逼你們的,是我嗎?」
「當初是誰,在業主群里上躥下跳,說我的陽台影響美觀?」
「是誰,組織大家一起舉報,說我自私自利?」
「又是誰,拿著城管的通知書,在我面前耀武揚威,說我活該?」
我每說一句,周姐的臉色就白一分。
我往前走了一步,逼近她。
「我按照你們的要求,拆了違建。」
「我遵紀守法,配合所有工作。」
「現在,你們的『美觀』回來了,小區的『整體形象』也保住了。」
「你們應該高興才對,為什麼要來砸我的門呢?」
我的聲音不大,但在死寂的樓道里,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。
那些曾經在群里附和周姐的鄰居,一個個都低下了頭,不敢看我。
「我們……我們錯了……」
一個大媽帶著哭腔說。
「小許,我們真的知道錯了。」
「求求你,大人有大量,別跟我們一般見識。」
「這大半夜的,又冷又黑,家裡老人孩子都受不了啊!」
「是啊,小許,你就當可憐可憐我們吧!」
哀求聲此起彼伏。
他們終於放下了那可笑的尊嚴。
開始用他們最擅長的武器——道德綁架。
我看著他們,忽然覺得很可笑。
「可憐你們?」
「當初你們逼我的時候,誰可憐我了?」
「我爸當年留下話,這個陽台是這棟樓的保險,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動。」
「你們親手把保險拆了,現在出事了,來找我哭?」
「你們不覺得,這很荒謬嗎?」
王經理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,抱著我的腿。
「許老弟!祖宗!算我求你了!」
「我知道都是我們的錯!」
「是周姐!是她挑唆的!我們都是被她蒙蔽了!」
他毫不猶豫地把周姐賣了。
周姐難以置信地看著他。
其他鄰居也紛紛附和。
「對!就是她!我們都是聽了她的鬼話!」
「她就是個害人精!」
一場「批鬥大會」就在我的門口上演了。
我冷眼旁觀。
直到他們罵累了,才重新看向我。
眼神里充滿了乞求。
我嘆了口氣,裝出為難的樣子。
「各位,不是我不幫忙。」
「你們也看到了,那個樞紐是幾十年前的東西了。」
「我爸雖然做了改造,但圖紙早就沒了,很多零件現在也買不到了。」
「最關鍵的是……」
我頓了頓,看著他們。
「那是違章建築。」
「我把它恢復了,萬一哪天,又有哪位鄰居覺得『影響美觀』,再去舉報我一次。」
「我不是又白忙活了嗎?」
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他們知道,我說的是事實。
也是對他們最辛辣的諷刺。
「那……那怎麼辦啊……」
絕望,像瘟疫一樣在人群中蔓延。
我看著他們,終於給出了我的「建議」。
「別找我,我人微言輕,也擔不起這個責任。」
「你們應該找專業的人來解決。」
「比如,燃氣公司,電力公司,自來水公司。」
「或者,直接打市長熱線,向市政府求助。」
「我相信,政府一定會為人民服務的。」
說完,我不再理會他們的反應。
在他們呆滯的目光中,我退回屋內。
「砰」的一聲。
把門,再次關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