鄰居家蓋起了三層小洋樓,逢人就說他兒子有出息。
我退伍回家那天,他攔住我,笑得滿臉褶子:「大侄子,多虧你這十二年在部隊,不然叔哪有今天的好日子。」
我愣住了,直到去鄉里查證,才發現我整整十二年的退伍津貼,全被他冒領了。
鄉幹部卻勸我:「都是鄉里鄉親的,算了。」
我笑了,笑得眼淚都出來了。我掏出手機,按下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:「團長,我請求火力覆蓋……哦不,請求法律支援。」
1
手機聽筒里傳來一陣短暫的電流聲,隨後,一個沉穩如山的聲音響起。
「陳鋒?」
僅僅兩個字,就讓我在瞬間挺直了背脊,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槍林彈雨、號令如山的軍營。
「團長,是我。」我的聲音異常平靜,沒有波瀾,像是在彙報一次最常規的任務。
「你小子,捨得給我打電話了?回家還習慣?」張建國在那頭的聲音帶著笑意,像是長輩對晚輩的關懷。
我沒有寒暄,直接切入主題:「團長,我需要法律支援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。
那溫暖的笑意瞬間凝固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軍人特有的警覺。
「出什麼事了?」
我看著窗外那棟刺眼的白色小洋樓,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用最簡練的語言複述了一遍。
從鄰居李富貴如何攔住我炫耀,到我去鄉里查證的結果,再到鄉幹部王主任那副和稀泥的嘴臉。
我沒有添加任何情緒化的詞語,只是陳述事實。
但每一個事實,都像一顆子彈,射向電話那頭的沉默。
起初,張建國只是靜靜地聽著,呼吸平穩。
當我說到「十二年津貼,一分不剩」時,我清晰地聽到了他猛地吸了一口氣。
當我說到鄉幹部王主任讓我「算了」的時候,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壓抑的、仿佛骨節錯位的悶響,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重重拍在了桌上。
「混帳!」
張建國的怒吼聲穿透聽筒,震得我耳朵發麻。
那聲音里蘊含的雷霆之怒,讓我瞬間想起了在演習場上,他面對整個團犯下低級錯誤時的咆哮。
「他們怎麼敢!他們怎麼敢這麼對我的兵!」
他的聲音在顫抖,不是因為恐懼,而是因為極致的憤怒。
我能想像得到,這位在戰場上泰山崩於前都面不改色的鐵血漢子,此刻一定是雙目赤紅,青筋暴起。
「陳鋒,你聽著。」他的聲音很快又恢復了鎮定,但那份鎮定之下,是即將噴發的火山。
「軍隊,絕不會讓自己的英雄在外面流血又流淚!這件事,我管定了!」
「我需要做什麼?」我問。
「你先別急。」張建國深吸一口氣,似乎在強行壓下怒火,「我們走正規程序,也要給他們一個機會。你現在,再去鄉里一趟,找到那個王主任,還有那個李富貴。」
「告訴他們,你已經向你的老部隊反映了情況。這是給他們的最後一次機會,讓他們把不該拿的東西,原封不動地還回來。」
「如果他們不還呢?」我的聲音沒有溫度。
「他們會還的。」張建國的聲音冷得像冰,「如果他們選擇另一條路,那等待他們的,就不是退錢那麼簡單了。」
「我明白了,團長。」
掛斷電話,我心中的那塊巨石仿佛暫時落了地,但隨即被更深的寒意所取代。
我轉身走出家門,父母正坐在院子裡,滿面愁容。
看到我出來,母親連忙起身,抓住我的手,眼圈發紅:「小鋒,要不算了吧?我們鬥不過他們的,李富貴現在有錢有勢,鄉里還有人幫他……」
父親則在一旁猛地抽著旱煙,一口接一口,愁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我看著他們被歲月壓彎的腰,看著他們鬢角的白髮和臉上的皺紋,那是我在部隊十二年虧欠的時光。
我本該讓他們安享晚年,而不是像現在這樣,為我的事擔驚受怕。
「爸,媽。」我輕輕拍了拍母親的手背,那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,「這件事,不是錢的事,是臉面,是道理。我當了十二年兵,保家衛國,如果連自己的家都保不住,連自己的血汗錢都守不住,那我這兵,不是白當了?」
我的目光越過他們,再次落在那棟小洋樓上。
「有些東西,他們吞下去了,就必須給我吐出來。連本帶利。」
說完,我不再理會父母的擔憂,邁開步子,朝著鄉政府的方向走去。
鄉政府的小院還是老樣子,幾間平房,一個褪色的旗杆。
我徑直走進王主任的辦公室,他正翹著二郎腿,一邊喝茶一邊看報紙,見我進來,眼皮都懶得抬一下。
「不是跟你說了嗎?回去等消息。」他的語氣充滿了不耐煩。
我沒有理會他的態度,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下,平靜地看著他。
「王主任,我再來確認一次,關於我十二年退伍津貼被李富貴冒領的事情,鄉里到底管不管?」
王主任放下報紙,嗤笑一聲,身體往後一靠,發出吱呀的聲響。
「陳鋒啊,不是我說你,你這孩子怎麼就這麼死腦筋呢?當兵把腦子當傻了?」
他端起茶杯,吹了吹上面的茶葉末,慢悠悠地說道:「李富貴是你鄰居,抬頭不見低頭見的。為了點錢,鬧得這麼僵,以後在村裡怎麼做人?再說了,他拿了錢,不也蓋了樓,給村里長了臉面嗎?你就當是為家鄉建設做貢獻了。」
我靜靜地聽著這套無恥的說辭,心中那團火被寒冰包裹著,沒有爆發,只是越來越冷。
「我已經把這件事,向我的老部隊反映了。」我一字一句地說道。
王主任喝茶的動作停住了。
他眯起眼睛打量著我,似乎在判斷我話里的真假。
幾秒鐘後,他突然爆發出了一陣大笑,笑得前仰後合,差點把茶水都灑出來。
「哈哈哈……老部隊?陳鋒,你嚇唬誰呢?你以為你是誰啊?一個大頭兵退伍回來,還能搬來什麼救兵?別做夢了!我告訴你,這事到了天邊,也是我們鄉里的內部事務。我勸你,老老實實回家待著,別再給我惹麻煩!」
他的臉上寫滿了鄙夷和嘲諷,那種看穿了我在虛張聲勢的得意,令人作嘔。
我沒有再說話,站起身,轉身就走。
對牛彈琴,毫無意義。
我剛走出鄉政府大院,就接到了一個陌生號碼的電話。
一接通,李富貴那得意洋洋的聲音就傳了過來。
「大侄子,聽說你去王主任那告我狀了?還說要找你什麼老部隊?哎喲喂,叔叔好怕啊!」
顯然,王主任第一時間就把我的話當成笑話告訴了他。
「陳鋒,我告訴你,你別給臉不要臉!你那點津貼,就算是我替你保管了,怎麼了?沒有我,那錢說不定早就沒了!現在我用那錢蓋了樓,你臉上也有光。你倒好,回來就想訛錢,你這是忘恩負義!」
他的聲音越來越大,幾乎是在吼叫。
我甚至能聽到電話那頭,他老婆在一旁添油加醋的尖叫:「就是!白眼狼!我們家富貴是看他可憐,才幫他『保管』錢的!現在倒打一耙,沒良心的東西!」
我默默地聽著,沒有反駁,也沒有動怒。
只是那握著手機的手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「說完了嗎?」我冷冷地問。
李富貴愣了一下,大概沒想到我會是這種反應。
「你……你什麼態度!我告訴你,一分錢都沒有!有本事你就去告!我看誰能把我怎麼樣!」
說完,他惡狠狠地掛斷了電話。
我收起手機,抬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。
最後的通牒,已經發出。
他們,選擇了另一條路。
2
回到家,我給張建國發了條簡訊。
內容很簡單,只有五個字。
他們拒絕了。
幾乎是立刻,手機震動了一下,張建國回了四個字。
等著收隊。
這四個字,像是一道命令,也像是一顆定心丸。
我刪掉簡訊,將手機放回口袋,內心恢復了絕對的平靜。
接下來,我需要做的,只有等待。
第二天,小鎮的生活一如既往。
早起的人們在街上吃著早點,談論著東家長西家短。
李富貴家門前的小廣場上,竟然支起了幾張大圓桌,鞭炮的碎屑鋪了一地。
他家擺酒了。
聽路過的鄉親議論,是慶祝他那個不學無術的兒子,在城裡找到了一個體面的工作。
酒席間,李富貴紅光滿面,端著酒杯,聲音大得半個村子都能聽見。
「我兒子就是有出息!不像有些人,在外面當了十幾年兵,回來屁都不是一個,還想著敲詐勒索,真是沒出息透了!」
他老婆也在一旁幫腔,指桑罵槐:「可不是嘛!有的人就是見不得別人好,自己沒本事,就眼紅別人家!也不看看自己是個什麼東西,還想跟我們家斗!」
各種難聽的話,夾雜著鬨笑聲,像針一樣,一下下刺向我家的大門。
父母在屋裡聽著,臉色鐵青,氣得渾身發抖。
母親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父親手裡的煙杆捏得咯咯作響。
「小鋒,我們……」母親想說什麼,卻被我打斷了。
「媽,別管他們。」我遞給她一杯水,語氣平淡,「讓他們鬧,鬧得越大越好。跳得越高,摔得越慘。」
我扶著母親坐下,自己則搬了張小凳子,坐在院門口,靜靜地看著那場醜陋的鬧劇。
我的眼神穿過那些喧囂的人群,落在李富貴那張因為得意而扭曲的臉上。
像是在看一個死人。
一些鄉親路過我家門口,看到我,露出同情的目光,但很快就移開了。
他們不敢得罪如今「有錢有勢」的李富貴。
更多的人,則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態,遠遠地指指點點,竊竊私語。
「你看陳家那小子,當兵回來傻了吧唧的,還想跟李富貴斗。」
「就是,胳膊擰不過大腿,李富貴現在認識王主任,誰敢惹他。」
「這下好了,錢沒要回來,臉也丟盡了。」
這些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飄進我的耳朵。
我面無表情,內心毫無波瀾。
夏蟲不可語冰。
他們的認知,決定了他們只能看到眼前的一畝三分地。
而在鄉政府的辦公室里,王主任正愜意地喝著新泡的龍井。
他把昨天我「威脅」他的事,當成一個天大的笑話,講給了辦公室的同事聽。
「你們是沒看見啊,那小子一本正經的樣子,說他向老部隊反映了!哈哈哈,我還以為他要掏出個什麼尚方寶劍呢!」
「現在的年輕人,真是異想天開。」
「就是,王主任您別跟他一般見識,一個退伍兵,掀不起什麼浪。」
辦公室里充滿了快活的空氣。
在他們眼裡,我就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笑話,是他們平淡工作中一個無傷大雅的調劑品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。
午後的陽光變得有些燥熱,蟬鳴聲聲,讓人昏昏欲睡。
李富貴家的酒席散了,他醉醺醺地站在自家洋樓的陽台上,像個得勝的將軍,俯瞰著整個村子。
一切都顯得那麼尋常,尋常到讓人絕望。
就在這時,一輛黑色的轎車,掛著省城的牌照,悄無聲息地從鎮子的另一頭開了進來。
這輛車和鎮上常見的那些麵包車、農用三輪車格格不入。
它沒有開往任何一家店鋪,也沒有在任何一戶人家門前停留,而是徑直穿過主街,停在了我家門口。
車門打開,下來兩個年輕人。
他們都穿著合身的便服,但走路的姿態,眼神的銳利,都透著一股與這個小鎮截然不同的氣質。
那是一種經過嚴格訓練才能擁有的幹練與沉穩。
喧鬧的村莊,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靜音鍵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被這兩個突然出現的陌生人吸引了。
他們沒有理會任何人的注視,徑直走到我面前。
其中一個較高的年輕人,向我伸出手,目光中帶著探尋和尊敬。
「請問,是陳鋒同志嗎?」
我站起身,和他們對視。
我知道,我的「隊」,收到了。
3
「我是陳鋒。」我伸出手,和那個較高的年輕人握了握。
他的手掌乾燥而有力,虎口處有和我類似的老繭。
「我們是省軍區派來的調查員,我叫劉建,他叫張正。」劉建自我介紹道,語氣十分客氣,但透著專業性。
我點了點頭,將他們請進了屋裡。
父母看到這陣仗,有些手足無措,連忙要去倒水。
「叔叔阿姨,不用忙,我們就是來了解一些情況。」張正微笑著阻止了他們,態度溫和,讓人很有好感。
屋裡,劉建和張正拿出記錄本和錄音筆,表情變得嚴肅起來。
「陳鋒同志,你的情況,張首長已經向我們通報了。現在,我們需要你把所有細節,再詳細地複述一遍,任何你覺得可疑的地方,都不要遺漏。」
我點了點頭,將從退伍回家到現在的每一件事,每一個細節,都清晰地說了出來。
包括李富貴說過的話,王主任的表情,鄉親們的反應。
我的記憶力很好,這是在部隊里訓練出來的基本功。
我甚至能複述出王主任當時說出的每一個字眼,那種輕蔑和不屑的語氣。
劉建和張正聽得極為認真,手中的筆飛快地記錄著,臉上漸漸籠罩上一層寒霜。
說完之後,我回到自己房間,從一個塵封的木箱裡,捧出了一疊用紅布包裹的東西。
我將紅布一層層打開,裡面是我的軍功章,三等功、二等功……還有一本本榮譽證書。
「這是我的士兵證,以及相關的服役證明。」我將東西推到他們面前。
當看到那一排排閃亮的軍功章時,劉建和張正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,對著這些榮譽,鄭重地敬了一個軍禮。
他們的臉上,是發自內心的肅然起敬。
「陳鋒同志,辛苦了。」劉建的聲音裡帶著動容。
這一刻,我心中連日來的壓抑和冰冷,仿佛被暖流融化了。
這些軍功章,是我用十二年的青春和熱血換來的,是我在生死線上掙扎過的證明。
它們被王主任和李富貴視若無物,卻在這裡,得到了應有的尊重。
「我這裡還有一份錄音。」我拿出手機,將昨天在王主任辦公室里偷偷錄下的對話,播放了出來。
王主任那副油滑、懶政的官腔,那種「當兵當傻了」的嘲諷,清晰地在房間裡迴響。
錄音播放完畢,劉建和張正對視一眼,眼神銳利如刀。
「證據很充分。」劉建收起錄音筆,站起身,「陳鋒同志,你先在家休息,接下來的事情,交給我們。」
我送他們到門口。
看著他們走向那輛黑色轎車,我知道,好戲才剛剛開始。
劉建和張正沒有耽擱,直接驅車前往鄉政府。
王主任正在辦公室里為自己下午的「英明」決策而沾沾自喜,看到兩個氣質不凡的陌生人推門而入,他本能地有些心虛。
「你們是……?」
「省軍區,調查員。」劉建亮出了自己的證件,「我們來了解一下關於退役軍人陳鋒同志津貼被冒領一事的處理情況。」
看到證件上鮮紅的印章,王主任的臉色「唰」地一下就白了。
省軍區?
他腦子裡嗡的一聲,怎麼也想不通,一個普通的大頭兵,怎麼可能驚動這個級別的單位。
但他很快又鎮定下來,官場上的老油條本能讓他擺出了另一副嘴臉。
「哦哦,是部隊的同志啊,歡迎歡迎。」他擠出笑容,站起來要去倒水,「關於陳鋒的事,我們鄉里非常重視,正在積極處理當中。這屬於我們地方事務,二位遠道而來,辛苦了,其實不用這麼麻煩……」
他試圖用官腔把事情搪塞過去,暗示他們不要越級插手。
劉建只是冷冷地看著他表演:「我們不想聽過程,只想知道結果。錢,什麼時候能還給陳鋒同志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