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代軍神,惡評如潮
公元前260年,秦、趙兩國交兵的長平(今山西省高平市西北),灼熱的戰場上散發著寒意,死亡的陷阱緩緩打開了。
當年輕氣盛的趙括取代廉頗成為趙軍主將,一名秦軍老將接過秦昭襄王的兵符,火速趕往秦軍大營接替主將王齕[hé],指揮這場空前殘酷的大決戰。
秦王下令全軍嚴守秘密,趙軍將士完全被蒙在鼓裡,不知他們的對手是用累累白骨壘起赫赫戰功的一代名將——白起。
▲武安君白起畫像。圖源:網絡
白起在史書中留下的最早記載,是秦昭襄王十三年(前294年),率軍攻打韓國的新城(今河南伊川縣),當時他的頭銜是左庶長。
按秦國的軍功爵制度,左庶長為二十等爵中的第十級。商鞅變法規定,秦兵在戰場上每斬獲一個軍官首級,可升一級爵位,也就是說,白起此前可能親手斬殺了至少10名敵將。
關於白起成名前的經歷,一切都很神秘。
唐代詩人白居易考證白起出身楚國沒落貴族,在《太原白氏家狀二道》中稱:
白氏羋姓,楚公族也,楚熊居太子建奔鄭,建之子勝,居於吳楚間,號白公、因氏焉。楚殺白公,其子奔秦,代為名將……裔孫曰起,有大功於秦,封武安君。
孟祥才等歷史學者認為,白起升職的一大原因是得到了宣太后一黨的支持,這與他出自楚國貴族有一定關係。
秦昭襄王嬴稷年少即位,實權最初掌握在他母親宣太后手中,太后的弟弟、穰侯魏冉輔政,而宣太后正是楚國羋姓王族。
在秦軍攻打新城的前一年,魏冉被秦昭襄王任命為相,上任後舉用親信白起為將,將他推上了戰國的歷史舞台。

▲秦昭襄王。圖源:影視劇照
秦昭襄王是秦國歷史上在位時間最長的一位國君,可在他「超長待機」前期,擁有「虎賁之士百餘萬,車千乘,騎萬匹」的秦國,並不占據絕對優勢。
白起一戰成名的三年前,秦昭襄王十一年(前296年),齊、魏、韓三國派兵攻破函谷關,秦國一時難以抵抗,還不得不割地求和,將河外及武遂、封陵等地歸還韓、魏。
正在此時,白起橫空出世,三十多年攻城掠地、殺人如麻,真正喚醒了秦軍橫掃六國的野心與席捲天下的氣勢。他每打一次大戰,天下為之震動,六國就此患上了「恐秦症」。
白起的戰功,是汗青史冊之中瀰漫的的血腥味。
秦昭襄王十四年(前293年),伊闕之戰。白起首次指揮重大戰役,在伊闕(在今河南洛陽)大破韓、魏大軍,「流血漂鹵,斬首二十四萬」。
秦昭襄王二十八年(前279年),鄢郢之戰。白起率軍伐楚,水攻鄢城,「水潰城東北角,百姓隨水流,死於城東者數十萬」,之後乘勝直搗楚國郢都(在今湖北江陵縣)。
秦昭襄王三十四年(前273年),華陽之戰。趙、魏數十萬人馬出兵華陽(今河南新鄭),攻打韓國。秦國命白起帶兵增援韓國,再次取得大勝,斬首魏軍13萬,還將手無寸鐵的2萬趙軍俘虜押到黃河邊,推入滔滔河水之中。
在踏上長平戰場之前,白起已經為秦國攻克數十城,兼地千里,而這些常勝不敗的戰績背後,是幾十萬軍民曾經鮮活的生命,或斬首,或水淹,或沉河,無所不用其極。
秦昭襄王因白起戰功顯赫,封他為「武安君」。
《史記正義》曰:「撫養軍士,戰必克,得百姓安集,故號武安。」戰國時期,這個封號猶如被詛咒一般,受封者皆不得善終。在白起之前,縱橫家蘇秦被封為武安君,最終死於非命;白起之後,另一位武安君,趙國名將李牧受趙王猜忌,最終慘遭冤殺。
二十年間,從籍籍無名的左庶長到威震六國的武安君,白起似乎也在冥冥中註定了自己的命運,而後世還給了他另一個恐怖的稱號——「人屠」。

▲白起。圖源:影視劇照
蝴蝶輕輕地扇動翅膀,將在遙遠的彼方引發一場大風暴。點燃長平之戰導火索的人,是一個叫馮亭的郡守。
秦昭王四十五年(前262年),白起帶兵攻占韓國的野王(今河南沁陽)。如此一來,韓國的另一座城上黨(在今山西長治)成了一塊「飛地」。韓王下令將上黨獻給秦國,以求平息戰火。
上黨郡守馮亭在與韓國失去聯繫後,卻召集部下商議道,上黨與國內的聯絡通道已被秦軍切斷,我們無法再做韓國的臣民了,不如將上黨及周邊城邑十七座獻給趙國。趙國若接受我們,秦國一怒,必將攻趙,到那時,韓、趙合力抵抗,一定能阻止秦軍。
馮亭派人前往趙國,面見年輕的趙國國君趙孝成王,洽談歸降一事。
趙孝成王拿不定主意,於是請來他的兩個叔叔平陽君趙豹和平原君趙勝商量對策,這兩位長輩給了他完全不同的建議。
平陽君認為,聖人將無緣無故得到的利益視為禍害(「聖人甚禍無故之利」),接受上黨的投降是引火燒身,必將惹怒秦國,後患無窮。
身為戰國四公子之一的平原君卻持相反意見,說:「今坐受城市邑十七,此大利,不可失也。」
趙孝成王不願放棄眼前利益,採納平原君之言,將上黨收入囊中。這一虎口奪食的舉動為兩年後的災難埋下了伏筆。
一如馮亭所料,秦昭襄王四十七年(前260年),秦國果然將矛頭指向趙國,派出左庶長王齕,率軍向兩年前本就該一鼓作氣拿下的上黨發起進攻,迅速占領了該地,上黨百姓紛紛逃往趙國。
相比白起,王齕資歷尚淺,秦軍在上黨的戰鬥也並不激烈,可能只是想打一場攻城戰。然而,上黨失守後,不甘失敗的趙孝成王派老將廉頗率趙軍四十餘萬應敵,形勢一發不可收拾,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在長平一觸即發。
廉頗與白起並列戰國四大名將(典出《千字文》:「起翦頗牧,用軍最精。宣威沙漠,馳譽丹青。」),久經沙場,老謀深算。
他在長平與秦軍交手幾次後,發現秦軍士氣正盛,銳不可擋,但其遠離腹地攻打上黨,糧草供應是一大問題。趙軍若依據有利地形,以丹水為屏障,修築陣地,堅守不出,就可拖垮秦軍。
廉頗採取堅壁戰略,無論秦軍如何挑戰,都不再與王齕正面交鋒。後來的故事告訴我們,廉頗的策略或許是正確的。
趙孝成王那時正年輕,小伙子心浮氣躁,以為廉頗年老無能,不聽調遣,想把他換下來。
秦國也怕廉頗高築圍牆,固守陣地,於是使出了反間計。秦相范雎(一作范睢、范且),派人到趙國行賄,並散布謠言,揚言廉頗將投降,說秦軍不怕老邁的廉頗,只怕趙國用馬服君趙奢之子趙括為將。
這裡出現了兩個關鍵人物。
范雎本不是秦國人。白起受封武安君時,范雎不過是魏國中大夫須賈的門客,人微言輕,卻頗有才學。後來遭遇職場暴力,被須賈誣陷叛國。魏相魏齊將他抓來一頓毒打。范雎差點兒被笞打至死,骨折齒落,奄奄一息。魏齊等人以為他死了,才用蓆子裹住扔到廁所里,路過的賓客還輪番往他身上撒尿。
范雎受盡屈辱,死裡逃生後改名換姓逃到秦國。
金子到哪兒都會發光,此人確實才華出眾。在幾經波折見到秦昭襄王后,范雎立馬就為秦王獻上良策,解決了秦國「老大難」的問題,一是扳倒了執掌秦國朝政多年的宣太后一黨,二是為秦國提出了「遠交近攻」戰略。
范雎被任命為秦相,秦昭襄王依據「遠交近攻」之策,調整對外戰略,暫時交好齊、楚等大國,先集中攻打三晉之地,這才有了之前對上黨的爭奪戰。
耐人尋味的是,趙國文臣武將中,為何偏偏是趙括上了范雎的名單?為何趙括代廉頗為將,秦軍就有取勝之機?這恰恰證明,秦國做好了情報工作,對趙括其人早已有所了解。
趙國名將趙奢曾在閼與之戰大勝秦軍,趙括是他的兒子,從小耳濡目染,喜好談論兵事。
趙括學兵法極具天賦,趙奢在世時父子倆日常切磋,老子都說不過兒子。兒子是個天才少年,趙奢卻悶悶不樂,趙括的母親不解,就問丈夫這是為何。
趙奢說,戰爭,是以命相搏的事情,趙括卻把它視為輕而易舉的事情,只會誇誇其談。趙國將來千萬不能用他為將,否則,使趙軍失敗的不是別人,將是趙括。
趙奢不幸而言中。
趙孝成王對廉頗的忍耐到了極限,再加上秦國姦細煽風點火,流言四起,最終決定以趙括代廉頗為主將,改變此前的防禦戰略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