鄰里之間幾十年的交情,在誰家能分到更大更好的房子這個巨大的誘惑面前,變得一文不值。
「憑什麼他家原來那個破豬圈也能算面積?我家那可是正經的廂房!」
「老李頭,你別不要臉,你家那房子離路邊十萬八千里,憑什麼跟我們家搶臨街的位置!」
爭吵很快就演變成了打架。
而我的公公江大海,則徹底被權力的滋味沖昏了頭腦。
他開始享受這種被人求著、捧著的感覺。
他開始用手裡的分配權,為自己謀取私利,優親厚友。
婆婆王桂花更是變本加厲,她拿著一個小本子,清清楚楚地記下了誰家送了什麼禮,送了多少錢。
她打電話給我的時候,再也沒有了最初的諂媚,而是充滿了理所當然的命令。
「小然啊,你那個表姨家,就是嫁到我們村的那個,人太不會來事了,到現在連個雞蛋都沒送過,你爸說了,等分房子的時候,把她家分到最北邊靠山腳的那一排去!」
「還有江河他堂弟,馬上要結婚了,你爸已經答應了,把村口位置最好的那棟留給他。你沒意見吧?都是自家人,肥水不流外人田嘛!」
我平靜地回答。
「爸是總負責人,他決定就好。」
「算你識相!」
王桂花滿意地掛了電話。
江河也徹底站在了他父母那邊。
當我稍微提醒他,這樣做可能會激化矛盾時,他立刻就炸了。
「方然,你什麼意思?你在懷疑我爸?他辛辛苦苦為了什麼?不就是為了我們老江家能有面子嗎!」
「現在全村人都捧著我們家,你還不滿意?你是不是就見不得我們家好?」
「這個項目是你提出來的,現在出了點小問題,你就想甩鍋是不是?我告訴你,沒門,這200萬是你自願拿出來的,現在想反悔也晚了!」
我看著他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,突然覺得無比陌生。
那個曾經跪在我面前,哭著說要一輩子對我好的男人,已經不見了。
村裡的工程進入了尾聲,一排排嶄新的二層小洋樓拔地而起,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漂亮。
但村裡的村民,卻暗自較著勁。
村裡張屠戶的兒子和王木匠的兒子,因為爭一個有獨立院子的戶型,在工地上大打出手。
張屠戶的兒子抄起一根鋼筋,直接把王木匠的兒子打得頭破血流,當場就不省人事。
救護車和警車呼嘯而來,整個村子亂成了一鍋粥。
江河給我打電話,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驚慌。
「老婆,出事了,打起來了,還見了血,這可怎麼辦啊?」
我沒有說話。
他在電話那頭對我咆哮。
「方然你說話啊,這都是你搞出來的計劃,現在鬧出人命了,你滿意了?」
我終於開口,聲音里聽不出情緒。
「這只是個開始。」
他沒聽懂我的意思,還在歇斯底里地喊。
「什麼開始?你到底想幹什麼?」
我掛斷了電話。
沒過多久,我的手機收到一條來自張工頭的簡訊。
「方總,按您的吩咐,那本真正的帳本,已經不小心掉在村口人最多的地方了。
第二天,是交房的大日子。
村委會門前搭起了高高的台子,掛著新農村共建項目圓滿成功的巨大橫幅。
我公公江大海穿著一身紅色的唐裝,滿面紅光地站在台子中央,準備發表他人生中最輝煌的演講。
我開著車,停在村口一棵大樹的陰影下,沒有下車。
江河站在台下第一排,西裝革履,意氣風發,正和身邊的親戚們談笑風生。
「感謝我的好兒媳方然,沒有她,就沒有我們村的今天!」
江大海拿著話筒,聲音洪亮。
「現在,我宣布,分房儀式,正式開始!」
台下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。
大部分村民的臉上,都帶著一種壓抑的、緊張的神情。
村長開始按照名單,一個一個地念名字,分發鑰匙。
「張三,A區3棟1號……」
「李四,C區8棟2號……」
起初還算平靜,但很快,人群開始騷動。
「憑什麼,憑什麼我們家分到最西邊,那裡靠著垃圾場!」
「王桂花,你收了我家五千塊錢,說好給我家臨街的房子呢,怎麼變成山腳下了!」
一個中年婦女衝到台前,指著我婆婆的鼻子尖叫。
王桂花臉上閃過慌亂,但立刻又擺出高傲的姿態。
「胡說八道什麼,分房是按規矩來的,誰讓你家舊房子面積小!」
「放屁!」
一個粗壯的漢子跳了出來,他手裡拿著一本翻得卷了邊的筆記本。
「大家快看,這才是江大海的真面目!」
他把手裡的筆記本高高舉起。
「這上面清清楚楚地記著,誰家送了多少錢,送了什麼東西,他七大姑八大姨,一分錢沒出,全都分了最好的房子!」
人群瞬間炸開了鍋。
所有人,都朝著那本帳本涌了過去。
那不是我偽造的,而是王桂花親手記錄的,真正的帳本。
每一個名字,每一筆錢,都清清楚楚。
「江大海,你這個老不死的騙子!」
「退錢,把我們送的禮都退回來!」
「我們被當猴耍了!」
江大海在台上嚇得臉色慘白,拿著話筒的手不停地哆嗦。
「大家冷靜,這是個誤會,是有人陷害我!」
「陷害你?」
最先發難的那個漢子冷笑一聲,他從地上撿起一塊磚頭。
「我今天就讓你知道知道,什麼是民憤!」
他把磚頭狠狠地砸向了台子。
這一下,徹底點燃了所有人的怒火。
「打死這個貪心的老王八!」
「砸了他家!」
不知是誰喊了這麼一嗓子,幾百個憤怒的村民,瞬間失去了理智。
他們手裡拿著的,是剛才從家裡、從田裡順手抄來的鋤頭、鐵鍬、扁擔、鐮刀。
台子瞬間被衝垮了。
江大海被幾個憤怒的村民拽下來,拳腳雨點般地落在他身上。
「別打了,別打了,爸!」
江河尖叫著撲過去,試圖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他父親,但很快也被淹沒在憤怒的人潮里。
王桂花嚇得癱坐在地上,發出悽厲的慘叫,但沒人理會她。
更多的人,繞過了他們,沖向了不遠處那棟剛剛落成、最為豪華氣派的三層小洋樓,我的婆家。
「砰!」
嶄新的玻璃窗被一塊石頭砸得粉碎。
「哐當!」
氣派的雕花大門被幾個人用一根粗大的木頭撞開。
村民們蜂擁而入。打砸聲、叫罵聲、女人的哭喊聲混成一片。
嶄新的沙發被鐮刀劃開,露出白色的棉絮。
剛掛上牆的液晶電視被一鋤頭砸得螢幕開花。
所有的家具和電器,在短短几分鐘內,變成了一地狼藉的碎片。
但這還不夠。
憤怒的人群從屋裡湧出來,沖向了屋後。
那裡,是江大海前幾天剛花了大價錢,請人重修的江家祖墳。
嶄新的墓碑,氣派的圍欄,是他向全村炫耀的孝道。
「他不是要光宗耀主嗎?」
「他不是要讓祖宗有光嗎?」
「今天我們就讓他看看,什麼叫斷子絕孫!」
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,顫抖著舉起手裡的鐵鍬,用盡全身力氣,狠狠地刨在了新修的墳頭上。
「刨了他家祖墳!」
「讓他家祖宗十八代都不得安寧!」
幾十把鐵鍬、鋤頭同時落下。
泥土翻飛,石塊迸裂。
那座祖墳,在眾人的怒火中,被一點一點地夷為平地。
我坐在車裡,冷冷地看著這一切。
遠處,警笛聲由遠及近。
但已經太晚了。
有些事情,一旦發生,就再也無法挽回。
7
警察趕到時,現場已經是一片狼藉。
婆家那棟最氣派的小洋樓,已經成了一個空殼。
門窗盡毀,院子裡堆滿了被砸爛的家具。
屋後的祖墳,更是被刨得面目全非,連墓碑都斷成了好幾截。
公公江大海渾身是血地躺在地上,不知是死是活,被幾個警察抬上了救護車。
婆婆王桂花披頭散髮,癱坐在泥地里,像個瘋子一樣又哭又罵。
江河跪在父母身邊,臉上青一塊紫一塊,衣服也被撕得破破爛爛。
他抬起頭,茫然地看著周圍那些曾經對他笑臉相迎,如今卻對他怒目而視的村民。
他成了全村的公敵。
警察拉起了警戒線,開始疏散人群,調查取證。
我發動了汽車,緩緩掉頭。
就在車子即將駛出村口時,我的手機響了。
是江河。
我接通了電話,沒有說話。
電話那頭,是江河壓抑著恐懼和絕望的哭聲。
「老婆,求求你,快回來……」
「我爸被打得快不行了,我們家被砸了,祖墳也被刨了……」
他的聲音里充滿了顫抖。
「你快回來幫幫我,你不是有錢嗎?你不是有關係嗎?你快想辦法救救我們啊!」
「你現在在哪裡?你看到村裡發生的事了嗎?你為什麼不來?」
他連珠炮似地質問我。
我把車停在路邊,聽著電話里傳來的嘈雜背景音,有警笛聲,有村民的咒罵聲,還有王桂花的哀嚎。
「江河。」
我終於開口,聲音平靜。
「你不是想讓你爸媽揚眉吐氣嗎?」
電話那頭的哭聲和質問聲,瞬間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