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一個合適的時機,等一個能替他說出那句「削藩」的人。
而這個人,很快就站了出來。
那一年,平南王尚可喜忽然上奏,請求告老還鄉,並希望由兒子尚之信繼承藩位。
奏摺遞到御前,康熙反覆看了三遍,乍一看,這是表忠心,是知進退,可細細一想,卻是赤裸裸的挑釁,藩王之位,竟然還想父死子繼?
這封奏摺,如同一根火線,點燃了朝堂積壓多年的矛盾。
康熙召集群臣議事,有人低頭不語,有人顧左右而言他。
藩王的刀兵在南,若是一言不慎,便是戰火燎原,就在這片猶豫與沉默之中,納蘭明珠邁步而出。
「藩不撤,國必亂。」
納蘭明珠不是一時衝動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藩王早已生出反心。
他們要的,從來不是交權,而是逼皇帝退讓。
明珠隨即聯合戶部尚書米思翰、刑部尚書莫洛等人,上奏力陳撤藩之利。
他們在奏疏中一針見血地指出,藩王兵權不除,地方財賦無法回歸中樞,今日不撤,明日必反,與其坐等其變,不如先發制人。
這一派,很快被朝中稱為「削藩派」。
而他們的對面,則是以索額圖為首的另一股力量。
索額圖並非愚人,相反,他看得更遠,也更謹慎。
他認為藩王雖有野心,但貿然削藩,無異於逼虎出山。
一旦兵亂四起,朝廷未必承受得住,與其激進,不如緩圖,以安撫為主,逐步削弱。
朝堂之上,兩派針鋒相對。
而康熙,心中早有天平。
他猶豫的,從來不是要不要撤藩,而是什麼時候撤,如何撤。
納蘭明珠的話,正好擊中了他的心思。
藩王問題,遲早要解決,祖宗留下的「權宜之計」,不能成為束縛帝國的枷鎖。
而明珠所代表的,並不僅僅是一種激進主張,更是一種敢於承擔後果的態度。
最終,康熙拍板,尚可喜准其告老,藩位不再世襲,吳三桂、耿精忠,悉數照辦。
接著,吳三桂果然翻臉,舉起了反旗。
戰火如燎原之勢,席捲西南,四川、貴州、湖南相繼失守,內地官員紛紛響應。清廷一時間,風雨飄搖。
朝中震動,索額圖一派趁機發難,上奏稱當初力主削藩者誤國,應當以死謝天下。
矛頭,直指納蘭明珠。
那一刻,撤藩這盤棋,真正進入了生死局。
高光權臣到階下囚
索額圖把刀懸在納蘭明珠的頭頂,康熙坐在龍椅上,神色陰沉。
索額圖的話,像一根刺,扎進了皇帝心裡,若真的因為撤藩導致天下大亂,皇帝是否也難辭其咎?
就在這個節骨眼上,納蘭明珠主動求見。
「皇上可還記得漢景帝時的七王之亂?」
短短一句話,讓康熙心頭一震。
納蘭明珠在御前緩緩講起往事,他說,當年漢景帝削藩,吳楚七國舉兵,天下大亂。
朝中有人主張殺晁錯以平眾怒,漢景帝一時動搖,腰斬晁錯,卻未能換來諸侯退兵,反而暴露了中央的軟弱。
最終,還是靠周亞夫領兵平叛,才穩住了江山。
「若當年漢景帝殺了所有主張削藩之臣,只求苟安,漢室早已不存。」
這番話,沒有一句是在為自己辯解,卻句句都落在康熙的心上。
索額圖要的,是以人頭換太平,而納蘭明珠告訴皇帝的,卻是另一條路,一旦退讓,便再無威信可言。
吳三桂已經反了,殺幾個大臣,不但平不了亂,反而是向天下示弱。
康熙沉默良久,最終抬頭,只說了一句:「發兵。」
這一刻,納蘭明珠賭贏了。
隨後的八年,是清初最慘烈的一場內戰,兵出湖南,鏖戰雲南,戰線拉得極長,銀兩如流水般消耗。
康熙頂著巨大壓力,親自調度軍務,而納蘭明珠,始終站在皇帝身邊,為他出謀劃策,穩定朝局。
當三藩之亂終於被平定,吳三桂病死,餘黨潰散,皇帝重新掌控南方,納蘭明珠的聲望,也達到了人生的頂峰。
那時的他,已不只是皇帝的謀臣,更是帝國不可或缺的支柱。
可權力,從來都是一把雙刃劍。
平亂之後,康熙在朝堂上多次嘉獎明珠,言辭之間毫不掩飾信任。
這些話,聽在旁人耳中是榮耀,聽在索額圖耳中,多年黨爭積累的怨恨,在這一刻徹底發酵。
索額圖開始變得異常安靜。
他不再當眾爭辯,而是把目光,投向了明珠身後那片陰影,貪腐。
權力越大,漏洞越多,明珠執掌吏部多年,賣官鬻爵的傳言早已在京中流傳,只是無人敢言。
索額圖心裡清楚,只要皇帝還信任明珠,這些東西便見不得光,可一旦皇帝生疑,哪怕一封奏摺,便足以致命。
導火索,來自一個誰都沒想到的人,于成龍。
這位以清廉聞名的直隸巡撫,在地方查案時,發現大量官員買官的線索,最終都指向京城。
于成龍沒有聲張,而是連夜寫下一封密奏,直呈御前,信中只有一句話:
「我大清已無官可封,官皆出於納蘭明珠之手。」
康熙看到這句話時,臉色驟變,他沒有立刻發作,而是詢問身邊侍讀高士奇,為何無人彈劾明珠。
高士奇只低聲回了一句:「誰人不怕死?」
這一句話,比任何奏摺都要刺耳。
很快,索額圖出手了,他將多年暗中搜集的證據一併拋出,指使御史郭琇上奏,直指納蘭明珠結黨營私、排斥異己、貪污受賄。
證據不是空穴來風,一條條擺在御前,連康熙都無法再視而不見。
聖旨下得極快。
納蘭明珠所有官職盡數罷免,押入刑部大牢,聽候發落。
曾經門庭若市的納蘭府,一夜之間冷清,昔日的門生故吏,紛紛避之不及,權勢滔天的「相國」,轉眼成了階下囚。
皇帝,可能要殺他。
納蘭明珠自己最清楚,這些年所犯的事,若一一清算,死上十次都不為過。
更何況,一旦皇帝動了「除權臣」的念頭,任何理由,都是多餘的。
若再走錯半分,便是萬劫不復,就在這個時候,一個看似瘋狂、卻足以改寫命運的念頭,在他腦海中慢慢成形。
假謀反
牢房裡的時間,納蘭明珠的思路越來越清晰,真正能讓他活下去的,不是低頭求饒,不是自辯清白,而是,再賭一次皇帝的心。
於是,納蘭明珠讓牢卒傳信給妻子,請她探監。
他的一句話,讓妻子當場變了臉色。
他要讓妻子寫一封匿名奏摺,投給御史台,內容只一句話,納蘭明珠在獄中結黨謀反,意欲裡應外合。
妻子瞠目結舌。謀反,是天大的罪,不止斬首,還要株連九族。
她想勸,卻被納蘭明珠一揮手止住。
他太了解康熙了,皇帝最忌諱的,不是貪官,而是結黨專權,更怕大臣自作主張、架空皇權。
一旦索額圖一黨彈劾明珠謀反,那便不是處理貪腐的問題,而是政治對抗,皇帝反而會重新考量權力平衡。
他的妻子最終照辦。
數日後,索額圖一派果然「得勢」,御史郭琇緊急上奏,納蘭明珠密謀叛亂,私通外藩,有圖謀不軌之跡象。
還附帶了一份「名單」,奏摺措辭激烈,幾欲置人於死地。
康熙看完,眉頭緊鎖,謀反?
明珠他再熟悉不過,貪財有之,驕橫有之,但若說謀反,他內心第一反應便是「不信」。
可若這奏摺只是空口白牙,索額圖又為何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彈劾?
康熙慢慢意識到,這份奏摺,是在試探他對明珠的底線,是要迫他親手殺掉曾經最倚重的大臣,順便清洗掉明珠系的餘孽。
可康熙算盡人心?他怎會甘願成為別人操縱的刀?
三日後,他只傳一道口諭:
「此案未明,罪不至死,釋放回家養病,革去一切職務,禁足府中,不得出京。」
京城譁然,索額圖聽聞此令,只咬牙不語,他明白,這一次,他中了明珠的計。
而在納蘭明珠的宅邸中,他知道,他賭對了。
他用一個最毒的罪名,把自己從死牢里拽了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