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看了之後,用紅筆做最終批示,這叫「批紅」。
從理論上來說,「批紅」才是最終的決策權,可到了明朝中後期,很多皇帝根本沒有朱元璋、朱棣那樣的勤政精神,他們要麼沉迷煉丹修道,要麼沉迷酒色玩樂,要麼乾脆幾十年不上朝。
比如嘉靖皇帝,二十多年不上朝,整天躲在宮裡煉丹。
萬曆皇帝,創下了三十年不上朝的紀錄。
天啟皇帝,喜歡做木匠活,把政務都交給宦官處理。
這些皇帝懶得自己批紅,就把這個權力交給了身邊的宦官。
於是,內閣的票擬能不能生效,全看宦官的批紅。
到了這個時候,內閣首輔的權力已經堪比以前的宰相,比如嘉靖時期的嚴嵩、萬曆時期的張居正,都是權傾朝野的人物。
但麻煩的是,內閣沒有法定的宰相名分,他們的權力不是來自製度,而是來自皇帝的信任。
皇帝信任你,你就能權傾朝野。
皇帝不信任你,隨時可以把你罷官免職,甚至關進大牢。
這種不穩定的權力格局,為後來的黨爭埋下了伏筆。
這是朱元璋廢除宰相帶來的第一個弊端。
這就是制度的演變,這種演變,又怎麼會以當年朱元璋的意志為轉移呢?

明末東林黨人劇照
廢除宰相帶來的第二個大弊端,是行政效率大幅下降。
有宰相的時候,宰相是整個行政體系的中樞,六部之間的事務可以通過宰相協調,遇到跨部門的工作,宰相一句話就能統籌安排,不用各個部門互相推諉。
比如要修建一條運河,需要工部負責施工、戶部負責撥款、地方官府負責徵調民夫,這些部門之間要是有矛盾,宰相就能出面調解,確保工程順利進行。
廢除宰相之後,六部直接對皇帝負責,每個部門都只盯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,遇到需要多個部門配合的事,誰也不願意主動牽頭,都等著皇帝來協調。
而皇帝每天要處理成堆的奏章,根本沒精力管這些瑣事,結果就是很多事情被一拖再拖,政策執行起來漏洞百出。
明朝中期治理黃河的事情,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。
明朝中期,黃河多次決口,淹沒了河南、山東的大片農田和村莊,百姓流離失所,朝廷也損失了大量的賦稅。
於是,朝廷決定治理黃河,這件事需要工部、戶部、河南布政使司、山東布政使司等多個部門配合。
可沒有宰相統籌,各個部門之間互相扯皮。
工部說,治理黃河需要大量的資金和物資,戶部得先撥款。
戶部說,地方官府上報的預算太高,得先核實清楚。
河南布政使司說,徵調民夫需要糧食,戶部得先撥糧。
山東布政使司說,黃河決口的主要責任在河南,河南應該多承擔一些工作。
就這樣,各個部門互相推諉,治理黃河的方案討論了大半年,始終沒動工。
後來,黃河再次決口,災情比之前更嚴重,朝廷這才手忙腳亂地派官員去督辦,可已經造成了巨大的損失。
這樣的例子,在明朝中後期比比皆是。
行政效率的大幅下降,還體現在政策的執行層面。
以前有宰相的時候,宰相會監督六部的政策落實情況,哪個部門執行不力,宰相可以直接問責。
可廢除宰相之後,沒有了統一的監督機構,六部之間互相制衡,誰也管不了誰。
很多好的政策,出台的時候說得天花亂墜,執行起來卻層層打折扣,最終淪為一紙空文。
比如明朝的「一條鞭法」,本來是一項很好的賦稅改革政策,能減輕百姓的負擔,可到了地方上,官員們為了搜刮錢財,擅自增加賦稅,反而讓百姓的負擔更重了。
廢除宰相帶來的第三個,也是最嚴重的弊端,是導致宦官專權的泛濫。
朱元璋本來對宦官防得很嚴,他深知宦官亂政的危害,所以在登基之後,立下了很多規矩:宦官的官階不能超過四品;宦官不能讀書識字;宦官不能干預政事;甚至還在宮門口立了一塊鐵牌,上面寫著「內臣不得干預政事,犯者斬」。
在朱元璋時期,宦官確實沒什麼地位,他們的職責就是伺候皇帝和后妃的生活起居,根本不敢也沒有機會幹預政事。
可朱元璋千算萬算,沒算到自己廢除宰相之後,皇帝的政務會這麼繁重,更沒算到自己的子孫後代會這麼怠政。
到了明朝中後期,很多皇帝根本不想處理政務,他們既不想把權力交給內閣大臣,又沒人幫忙處理堆積如山的奏章,就只能依賴身邊的宦官。
宦官每天和皇帝朝夕相處,是皇帝最親近和最信任的人。
皇帝覺得,宦官是自己的家奴,不會像內閣大臣那樣威脅皇權。
於是,皇帝開始讓宦官幫忙處理奏章,慢慢把「批紅」的權力交給了宦官。
到了明宣宗時期,宣宗皇帝還專門設立了「內書堂」,教宦官讀書識字,讓他們能更好地幫自己處理政務。
這一下,宦官的權力就徹底失控了。
要知道,「批紅」是最終的決策權,宦官掌握了這個權力,就相當於間接掌握了朝政大權。
他們雖然沒什麼文化,卻能憑藉皇帝的信任,肆意妄為——提拔自己的親信,打壓正直的大臣,賣官鬻爵,搜刮民脂民膏,把朝廷搞得烏煙瘴氣。
明朝中後期的宦官專權,達到了中國歷史上的頂峰,最典型的代表就是劉瑾和魏忠賢。
劉瑾是明武宗時期的宦官,他憑藉著武宗的信任,掌握了「批紅」的權力,被稱為「立皇帝」,意思是皇帝是坐著的皇帝,他是站著的皇帝。
也就是說,他雖然不是皇帝,卻擁有和皇帝一樣的權力。
朝廷官員的任免、政策的制定,都得看他的臉色。
地方官員進京述職,都得給他送厚禮,要是不送,就會被罷官免職。
劉瑾掌權期間,貪污的錢財不計其數,後來被抄家的時候,抄出的黃金有兩千五百萬兩,白銀有五千萬兩,比當時明朝一年的財政收入還要多。
魏忠賢是明熹宗時期的宦官,他的權力比劉瑾還要大。
熹宗皇帝喜歡做木匠活,整天躲在宮裡鋸木頭、做家具,把政務都交給了魏忠賢。
魏忠賢自稱「九千歲」,比皇帝還少一千歲,全國各地的官員都要給他建生祠,要是誰敢反對他,輕則罷官,重則殺頭。
他還勾結東林黨的反對派,組成「閹黨」,在朝堂上打壓異己,製造了無數冤案。
在魏忠賢的把持下,明朝的政治變得越來越黑暗,百姓生活苦不堪言,社會矛盾也越來越尖銳。
而這一切的根源,就是因為朱元璋廢除了宰相,打破了君權和相權的平衡。
皇權失去了制約,皇帝又怠政,權力就只能落到宦官手裡。
朱元璋要是泉下有知,看到自己親手制定的「內臣不得干預政事」的規矩,被後世子孫拋到九霄雲外,估計會氣得從墳墓里爬出來。

廢除宰相帶來的第四個弊端,是黨爭愈演愈烈,朝堂變成了戰場。
在有宰相的時候,宰相是百官之首,是整個朝堂的核心,大臣們就算有不同的意見,也能在宰相的協調下達成共識。
可廢除宰相之後,沒有了能統籌全局的核心,朝廷里的大臣們就分成了不同的派系,為了爭奪內閣首輔的位置,為了獲得皇帝的寵信,互相攻擊、互相彈劾,斗得你死我活。
明朝中後期的黨爭,從嘉靖時期開始,一直持續到明朝滅亡,前後長達一百多年。
參與黨爭的派系很多,有東林黨、浙黨、齊黨、楚黨、閹黨等等。
這些派系之間的爭鬥,完全不顧國家利益,只看立場不看對錯——只要是對手支持的,他們就堅決反對;只要是對手反對的,他們就堅決支持。
比如萬曆時期的「國本之爭」,就是黨爭的一個縮影。
萬曆皇帝想立自己寵愛的鄭貴妃所生的朱常洵為太子,而大臣們則認為,應該立皇后所生的長子朱常洛為太子,這是「祖制」。
這件事本來是一件家事,卻演變成了朝堂上的派系之爭。
支持朱常洛的大臣,形成了後來的東林黨。
支持朱常洵的大臣,形成了浙黨、齊黨等派系。
雙方互相彈劾,爭吵了十幾年,萬曆皇帝被吵得不耐煩,乾脆三十年不上朝。
到了明朝末年,黨爭變得更加激烈。
當時,內有李自成、張獻忠領導的農民起義,外有後金的虎視眈眈,國家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,可朝堂上的大臣們還在互相攻訐。
東林黨指責閹黨誤國,閹黨打壓東林黨,誰也不願意站出來為國家分憂。
崇禎皇帝雖然想挽救明朝,卻被黨爭搞得焦頭爛額,他在位十七年,換了十九任內閣首輔,始終無法形成統一的決策。
最終,在農民起義和後金的雙重打擊下,明朝走向了滅亡。
崇禎皇帝在煤山上吊自殺前,曾悲憤地大喊「諸臣誤我」。
可他不知道,真正「誤」了他和明朝的,其實是當年朱元璋作出的廢除宰相的決定。
要是有宰相在,朝堂上就不會這麼混亂,政策也能得到有效的執行,明朝或許也不會滅亡得這麼快。
所以,從某種程度上可以說,朱元璋廢除宰相的做法,最終誤了大明王朝。
參考書目:
1、《朱元璋傳》(吳晗著);
2、《中國古代官僚政治制度研究》(吳宗國主編);
3、《明代政治制度史》(關文發、顏廣文著)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